李忠厚作为市纪委纪检室的主任,在大伟面前铺垫这么话,说明了什么?
大伟马上有种不好的预感。
特别是李忠厚还把肖志凯给支走了。
这是要出事儿啊。
大伟马上赔笑道:“您也是农村来的呀?
听到您用竹篾,我就想起了童年往事。
家里的茅厕是在屋外头,要走几十米远。
上茅厕的时候,我们就会点上两根竹篾来照亮,到了茅厕里,就把竹篾插在墙上。
得竖起来插。
火苗在上头。
要是火苗在下头,烧起来可快了。
回头厕所没上完,竹篾烧光了,看不见了就麻烦。”
大伟打算和对方来个共情,拉近点关系。
对方外号李冷面,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尽量争取个缓和余地吧。
也不知道,是哪方面出了问题。
反正不会是经济上。
要说有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两性关系上,会有些瑕疵吧……
李忠厚听了大伟这些过往,脸上泛起了些难受之色,心中酸楚。
这都是来时路。
他对有着共同苦难经历的人,总是多那么一份亲近。
本想铺垫下,后面好压力陈大伟的,结果被陈大伟顺着他的话,反被陈大伟带起了谈话的节奏。
于是李忠厚只好为微微叹气,先把眼前的话题敷衍过去再说。
“看来陈县长小时候也没少吃苦哦。
竹篾还有个用处,不知道你试过没有。
我记得,大概到了高中的时候,才用上红色的那种手纸,就是很论斤称,很粗糙的那种粉红色的纸。
擦上去,拉屁股。
不过有那个用,就算很幸福了。
高中以前,是用竹篾刮。
那叫一个难受。
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还犯膈应。”
大伟呵呵笑笑,马上跟着道:“那怎么没试过?
我爸还蒙我呢。
说这是精选后的竹篾,太阳暴晒杀菌了的。
纯天然,用着健康卫生嘞。”
这话一出,李忠厚被他逗笑了:“都这样说,就是没钱买纸编的。
我到了大学,才有洗发水,还是勤工俭学在酒店里打工,酒店里送的临期的那种大桶装的洗头水。
洗头,洗脸,洗身子。
都用那玩意。
那以前,就是用洗衣服。
我妈也忽悠我,说这洗衣粉是高档洗衣粉,能洗头,但是不能洗太勤了。
我问为什么不能洗太勤了?
她就说,这是高浓缩的,还说洗太勤了不利于头发生长。
后面才明白,我妈是怕我洗太勤了掉头发呢。”
大伟伸过手去,轻轻拍了一下李忠厚的手背道:“苦尽甘来了,主任,不要想过去了。”
李忠厚脸色一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陈县长,不能不想啊。
论起来,你我年幼时吃过的苦,那真的算苦吗?
我村里,有个扛过枪的老辈子。
眼睛瞎了一只,左腿残疾,身上还有三片手榴弹碎片无法取出。
他一辈子没有用过手机,家里没有电视,也没媳妇。
吃的、住的、用的,都是很差很差的。
他是没钱吗?
不是。
前些年发大水,他把国家给他的钱的都拿出来了,捐给了村里。
好几十万啊。
去年走了。
走的时候,他弟弟守在身边,我也到了场。
弟弟问,哥啊,有什么遗憾吗?
老辈子说,没了,没了,看到大家好我心里就觉得值。
弟弟又问,哥啊,没说个媳妇,这辈子不后悔吗?
老辈子说,那后悔啥,我这身子娶了人家,就是害了人家女人,还是耽误了后辈……”
李忠厚说不下去了,抬手快速擦了眼眶。
大伟这才注意到,人家说起这事居然流眼泪了,心中不由一怔,看来今天这事小不了啊。
听了老辈子的事,大伟心里也异常的沉重。
“敬佩……
敬佩之至!
我们这片土地上有着许许多多老辈子这样的大义之人。
正是这些人,我们的文明才得以延续,我们的家园才得以存在。
面对他们,我感觉自惭形秽。”
大伟开始检讨了。
他知道,后面的话肯定会更让他难受。
李忠厚深吸一口气,缓缓情绪。
“老辈子们付出了很多。
之前老师就常教育我们,觉得自己苦的时候,多想想那些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跟他们比,我们的苦算的了什么?”
这就提到省纪委曾永强了。
大伟一旁安静坐着,不住点头。
李忠厚嘴巴一抿,缓缓继续道:“可现在啊……”
大伟下意识脖子一缩,开始用转折词了,来了……
李忠厚抬起手,指了指对面墙面,有些生气的样子:“现在我们一些同志,莫说吃苦了。
他们是一点亏都吃不了。
不仅不愿意吃亏,还生怕是捞的少了。
票子、房子、车子、女子……
要的越来越多。
捞的都昏头了。
这是很危险的。”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敲了敲。
大伟一听,似乎不是说的自己,列举这么多,自己都没有啊。
心里顿时安心了一些。
“李主任,这里没有外人。
有什么话,您直说。
是不是,我县里有什么人……”
李忠厚侧脸对着大伟,慢慢点了点头。
“现在是匿名举报的阶段。
集中指向吴茂才、刘志铭……还有那个郑治国。”
大伟眉头猛的一抬。
完蛋。
这三个都是他得力手下。
“什么罪名?”大伟小声问。
“吴、刘二人,设计婚外情,包养情妇,给情妇安排职位之类;
郑嘛……问题严重一些。
举报人声称,郑治国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职务,从中收受贿赂。”
大伟紧张地看了眼窗外走廊方向,外头没人,凑过去不安道:“可有实证?”
李忠厚摇了摇头:“有的话,人家或许就不会匿名举报了。
不过从举报材料来看,内容十分详实。
根据我的经验,举报人不像是捕风捉影。
甚至具体到了具体的人物、时间、地点。
你说,这能是假的?
我们只要把相关人物传回来,一问就会很清晰。”
大伟额头都冒汗了:“这么具体了……
那为什么还不实名?
想必,举报人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是从哪里听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