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苏懋的话多了起来。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炖肉，搁在碗里没吃，看着那块肉出了会儿神，忽然开口了：“林大人，你知道我在临津这这几年年，怎么过来的？”
林砚秋把杯子放下：“苏大人你说。”
苏懋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我头一年到临津，堤就垮了一回。我带着民夫修了半年，修好了。第二年，又垮了。我又修。第三年，我儿子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账本似的。
但是林砚秋听出来了，他在憋着呢。
“那会儿朝廷派了工部的人来，说是我修堤不力。我认了，罚了半年俸禄。后来我接着修，修到第五年、第六年，堤还是垮。工部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临津的堤是死症，治不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来：“我在临津待了好些年，同僚换了好几茬，就我没动窝。上头说我性子太轴，不会来事。我也知道。可堤垮一回，底下就死人，我没法不轴。”
林砚秋听他说话，没急着接。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苏大人，你守了这么久，堤还是垮了。不是你守得不好，是这法子本身就有毛病。往后再有这种事，不必一个人扛。”
苏懋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仰脖子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林大人，这话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苏懋把自己关在后堂，铺纸磨墨，写了一夜。
师爷在旁边给他磨墨，磨着磨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这是写什么？”
苏懋笔没停：“写折子。”
“参谁？”
“参我自己。”
师爷手一顿，墨差点洒出来：“大人，您……”
苏懋把笔搁下，抬起头来：“先前那道参林主事的折子，我在新折子里认下来。参错了就是参错了，我苏懋做官这些年，没什么本事，就剩这点实在。人家把堤修好了，我若还揣着那点脸面不认，往后怎么在临津抬得起头？”
他重新拿起笔，把折子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头一件，把治水经过照实写：溃坝实况、旧法屡堵屡溃、林砚秋踏勘取土、试窑几度失败、水泥固基、洪峰过境新堤稳住，一笔一笔，跟记工账似的。
第二件，主动认错：“臣前此昧于新法，妄以天方夜谭参劾林主事，实为臣识见短浅、以私怨蔽公论，伏乞陛下治臣妄参之罪。”
第三件，澄清流言：“林主事在临津所费钱粮，皆有账可查，一料一炭，臣亲自核过。所谓靡费劳民者，实系道路传闻，非其实也。”
写到“臣子殁于堤上”那一句，笔顿住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笔划掉了。
在末尾添了一句：“臣以丧子之痛，迁怒于新法，几误大事，痛自刻责。”
第二天，苏懋把折子送到林砚秋住处，请他过目。
林砚秋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搁，手指头点着那段妄参请罪的话：“苏大人，这一段删了吧。你认了这错，朝廷追究下来，你要担干系。”
这封折子真要上去了，他说不定就真要背锅了。
朝中那些人，并不会在意一个小县令的死活，
这堤垮了，总有人要背锅。
既然这时候，有人主动出来背锅，他们自然是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他，保全自己。
苏懋把折子拿回来，折好，揣进袖子里：“林大人，此事确我错了，我认。”
“苏大人……”
“林大人，你别劝了。这折子我写都写了，不递上去，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林砚秋看了他一会儿，退了一步：“那这样，罪责的话留着，但把误大事三个字去了。你没误大事，堤修成了。”
苏懋想了想，把折子重新掏出来，拿笔把几误大事划了，改成几误堤工。
改完了，把笔搁下，看了林砚秋一眼：“这下行了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
这一改，两个人之间那点最后的隔膜，也没了。
夜里，林砚秋铺开纸，给崔清婉写家书。
头一页写堤修成了，第二页写人没事，第三页写快回来了。
写到一半，想起徐长年蹲在台阶上发牢骚那模样，又添了一句：“长年这些日子辛苦，与他娘子报声平安。”
徐长年正蹲在旁边啃干粮，探头看了一眼：“你写我什么？”
林砚秋把纸一合：“夸你呢。”
徐长年不信，伸长脖子要看：“夸我什么？给我看看。”
林砚秋把纸往怀里一揣：“不给看。”
徐长年伸手来抢，林砚秋往旁边一躲，两个人抢了两下，纸“嘶啦”一声撕了一道口子。
徐长年讪讪把手缩回去，嘴里嘟囔：“行行行，你写你的。我还不看了呢。反正你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林砚秋把撕了口子的纸摊开看了看，提笔在裂口旁边补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徐长年凑过来：“你到底写我什么了？”
林砚秋把信封往袖子里一揣：“我说你这些天辛苦了，让你娘子给你做顿好吃的。”
徐长年张着嘴傻乐：“嘿嘿嘿，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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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堤稳住后的第三天，林砚秋蹲在堤上算日子。
离京快两个月了，军令状的两月之期眼瞅着就到。
回京复命是正事，可溃口上下游还有几处旧堤，当年跟溃口段一块儿修的，用的全是老法子，根基早被水掏得差不多了。
这回洪峰没垮，是运气好，下回可不一定。
他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回头哪段旧堤再出事，前头这些活全白干。
他把苏懋拉到堤上，拿脚点了点那几处旧堤：“苏大人，这几段得补。水泥我多烧几窑备足，补完了我再走。”
苏懋拿手遮着日头看了看那几段旧堤，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你军令状的日子……”
“日子到了不假，可堤没补完我回去也不踏实。”
林砚秋把炭笔往本子上一戳，“这样，我派个人快马回京，先给工部报个信，说明情况。钟大人那边我写封信，让他替我撑几天。”
苏懋想了想，说：“行。你留，我陪着。要什么料，县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