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剥皮见骨的利害剖析，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科长的脑袋上！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拍桌子叫嚣的马德彪，此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乖乖拿起了桌上的笔；其他几个科长更是再也不敢提半句准点下班的话，一个个正襟危坐，显然被张明远隔空传过来的余威给镇住了！
红星路，老字号羊肉炝锅面馆。
店堂不大，但里头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骨浓汤，桌上的大海碗里撒满了翠绿的葱花与香菜。
司机小齐坐在靠里的木桌旁，正满脸通红地帮着擦桌子、倒大蒜醋汁，等着两大碗加了双份托肉的炝锅面上桌。
张明远则拿着手机掀开厚实的塑料门帘，走到了面馆外头僻静的屋檐下，拨通了黄毛的电话。
“喂，远哥！”
听筒里立刻传来黄毛精神抖擞的声音。
“到新区了？”
张明远看着街面上来往的自行车流，随口问道：“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嘿嘿，远哥您放心，我开车稳当着呢，五点半准时跟市委组织部送任的考斯特一块儿进了咱们行政中心大院！”
黄毛压低嗓门，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汇报道：
“你是不知道，刚才在107国道上，这位周大书记看着外头的拉煤车直皱眉头，还拐弯抹角问我是不是您的亲戚、想从我嘴里套您的话呢！被我拿小车班公开招考和您铁面无私的规矩，连消带打给堵回去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让他套走！这会儿组织部的领导刚走，党政办的临时秘书小吴已经领着周书记上十六楼他那间新办公室去了！”
张明远听得莞尔一笑：
“行，办得不错。今晚不用回市里接我了，你去食堂吃完饭早点回宿舍休息，明早八点半再过来。”
挂断电话，张明远收起手机，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热气扑面的面馆。
而此时此刻，六十公里外的龙腾新区，十六层现代化行政服务中心大楼顶层。
党政办抽调过来的临时专职秘书小吴，正双手推开十六楼最南端那间宽敞明亮的党工委书记办公室大门，侧身恭敬地请周志远入内：
“周书记，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调整的地方。”
周志远迈步走了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不由得微微一怔。
小吴跟在身后，笑着主动介绍道：
“周书记，原本何振邦老书记办公用的是走廊西头那间屋子。前两天确定您要过来主持党工委工作后，我们张主任特意交代党政办，说您是省委从沿海大特区请来的班长，工作标准高，专门让人把最南头这间原本留作机动接待厅的朝阳大房间腾了出来重新布置。”
“这间屋子面积跟西头那间差不多，严格卡在正处级干部的办公用房标准之内，但胜在三面采光、视野开阔，站在这儿一眼就能望见整个龙腾新区的核心建设区。”
周志远没有吭声，缓步走到屋子中央打量着四周。
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他想象中内陆县级衙门常见的红木大班台、散发着土气的皮沙发和山水字画。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线条极简、充满现代工业质感的哑光灰黑人体工学办公桌椅；靠东墙是一整面镶嵌在墙体里的磁吸式钢化玻璃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磁贴清晰标注着全区七大局办的架构与重点工程进度轴；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IBM液晶屏台式电脑，右下角闪动着内部千兆局域网的绿色指示灯；地面铺着吸音防静电的深灰短绒地毯，连墙角的休息区配的都是一台不锈钢半自动现磨咖啡机。
周志远迈步走到南侧那扇整面墙宽的LOW-E双层中空落地玻璃窗前，低头朝着下方望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沿海繁华的将门大少，整个人便有些失神地站在了窗前！
半个钟头前，当奥迪A6还在那条煤灰漫天、大货车轰鸣的107国道上颠簸时，周志远心里对龙腾新区还是充满轻视的——
在他看来，一个连进城主干道都破破烂烂的内陆农业县，所谓的“三百七十亩现代化综合行政中心”，八成也就是刷了层白灰的土砖楼，挂个唬人的名头罢了。
可当车队真正驶过清水河大桥、一头扎进这片占地三百七十亩的行政与科创核心区时，周志远坐在车里，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割裂感！
双向八车道的沥青主干道黑亮平整得连一点泥星子都看不见，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常青冬青带与双头中华路灯；
十四栋通体采用深蓝玻璃幕墙的高层裙楼在夜色中拔地而起，楼宇之间是能够同时容纳上千台车辆、画线分明的巨型生态停车场；
更让周志远心头震动的是这里的工作节奏——
此刻明明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可在楼下的园区广场和连廊通道里，随处可见穿着笔挺西装或深色工装、腋下夹着文件夹行色匆匆的年轻干部，每个人脚下都像踩着风火轮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哪里像是一个内陆贫困县刚升格起来的政府机关大院？
哪怕是他引以为傲、待了三年的鹭江特区管委会那栋九十年代盖的旧大楼，跟眼前这座充满了现代科技感、仿佛跨国五百强企业总部一样的行政中心比起来，都显得陈旧落后！
周志远站在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新城大道，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呈扇形分布的几栋裙楼。
只见对面那几栋挂着经发局、规建局、高新科创局牌子的办公楼里，从一楼到五楼，所有的窗户竟然全都亮着雪白的日光灯，没有一层是黑着的！
周志远眉头微动，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秘书小吴，有些诧异地问道：
“小吴，现在都已经六点半、过了下班点一个钟头了，怎么对面那几栋局办大楼的灯还全亮着？今天有什么省市大检查要迎检吗？”
听到这个问题，年轻的秘书小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笑容，恭敬地解释道：
“回周书记，没有迎检，咱们龙腾新区每天晚上都是这个点儿亮灯的。”
“因为全区几十个BOT基建标段、八十多家农产深加工厂还有刚并网的未来网络科技机房，每天都有海量的审批和协调台账要实行‘日清日结、绝不过夜’。所以各局办的同志们早就习惯了，晚上加班到八九点钟那是家常便饭！”
小吴伸手指向斜对面二楼那排最亮的窗户，笑着补充道：
“特别是对面二楼经发局和规建局的那帮年轻科长和干事，拿着高额的阳光服务绩效奖金，一个个干起活来跟打了鸡血一样，经常为了核对一张工程算法图纸熬到半夜十一点才走！”
“其实这份拼命三郎的风气，全是我们张主任一个人带出来的。从今年开春新区挂牌到现在，张主任只要不出差，每天晚上雷打不动都是在十五楼办公室批阅文件、跟各局对完账，到九点半以后才下楼回家。一把手在楼上亮着灯顶着，底下的干部谁好意思五点半掐着点往家跑啊？”
说完，小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贴心地上前半步请示道：
“对了周书记，咱们大楼地下一层的大食堂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都免费给加班同志供应热乎的晚饭和夜宵，今晚大师傅炖了萝卜牛腩。您坐了一下午车肯定也饿了，要不我现在下楼去食堂给您打份热饭端上来？”
“啊？哦……不用了，我在路上垫过了，还不饿。你先下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在屋里静一静，看看材料。”
周志远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将小吴打发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宽敞现代的顶层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周志远一个人。
他没有去坐那张崭新的人体工学老板椅，而是再次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凉的落地玻璃窗框上，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座在冬夜寒风中灯火通明、塔吊林立、犹如一头巨兽般轰鸣运转的新城，还有对面办公楼里那一扇扇亮如白昼的窗户。
直到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这一刻，周志远心底那块一直端着、属于将门世家与沿海精英的傲慢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张明远，好像根本不是自己之前在省城想象的那样，是个只会靠着巧言令色讨好林老将军、借着林家权势才飞上枝头的幸运凤凰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