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初秋的日头依然毒辣,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地砸在柏油路面上,烤得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龙腾新区,逢春酒楼门前。
黄鹤等七位南方客商,正跟着刘四海站在一处不显眼的树荫底下。几个人虽然都穿着价值不菲的短袖衬衫和西裤,但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额头上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黄鹤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真丝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三层高的酒楼。
“刘总啊。”
黄鹤压低了声音:
“我看这位张主任定的地方,档次也就一般嘛。”
“这楼面看着挺新,但论排场,连昨天咱们住的县委招待所都不如。看来这位传说中的张主任,平时行事挺接地气的。”
刘四海手里捏着一包软中华,挨个给几位老板散烟,笑着压低声音叮嘱:
“黄总,您可千万别以貌取人。”
“张主任那是真正干实事、不搞虚头巴脑的人!您去问问老甘,还有跟着老甘搬过来的那十几家厂子,哪一个没吃到新区的政策红利?哪一个现在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刘四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一会儿见了张主任,诸位老板,咱们的姿态一定得放低点。”
“在咱们眼里,他是笑呵呵的财神爷。可在清水县这地界上,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实权领导!”
几位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逢春酒楼玻璃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男经理快步走了出来。
“请问是刘四海刘总吗?”
经理走到众人面前,态度客气又和善:
“管委会那边提前打过电话交代了。各位老板,外头天热,不用在门口站着等。张主任提前定好了二楼的‘牡丹阁’包厢,冷气都开好了。您几位跟我来,去包厢里坐着等就是了。”
“哎,不用不用!”
刘四海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地拒绝了:
“经理,你忙你的去。我们就在这儿接张主任,这是该有的规矩。我们在里头坐着,让领导自己走进去,那像什么话。”
经理见这帮南方老板坚持,又劝了两句,看实在劝不动,也只能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酒楼。
十二点零五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打着转向灯,平稳地停在了逢春酒楼门前的停车位上。
黄毛坐在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酒楼。
这栋三层建筑外墙贴着浅灰色的仿古青砖,门口铺着一条崭新的红地毯,两侧还摆着十几个系着红绸的开业花篮。两名穿着大红色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正站在玻璃门两侧,笑容甜美。
在2004年的内陆县城,这种装修风格不算奢华,但也算是中端偏上的体面消费场所。
实际上。
这家刚开业没多久的“逢春酒楼”,正是寰宇集团旗下、“焚山煮海”餐饮服务公司在这个月刚刚落地的一家连锁旗舰店。
随着新区的基建狂潮,大量的包工头、材料商和外来务工人员涌入。张明远早就授意陈宇开始扩展餐饮业务。以新区为原点,这种不上不下、平民百姓咬咬牙消费得起、富人阶层也觉得干净体面的中端酒楼,在城镇化进程中,其潜在的现金流是很恐怖的。
“哥!”
黄毛拔下车钥匙,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转过头:
“这可是咱们自家的酒楼!刚才我大老远就瞅见了,那迎宾领班还是煮海茶楼那边的熟人呢!”
“一会儿进去消费玩,我直接找经理签单挂账就行了吧?”
张明远推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种话,在外面,半个字都不许乱说!”
“过来吃饭,就是正常消费,吃完多少钱,在吧台结清!”
张明远敲了敲副驾驶的椅背: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管委会有管委会的纪律。公私不分,迟早要惹出大祸来。记住了没有?”
黄毛被张明远警告的眼神看得脖子一缩,赶紧挠了挠后脑勺,收起了嬉皮笑脸:
“哥,我记住了!绝不乱说话,吃完我立马掏钱结账!”
车门推开。
张明远迈步下车。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站在树荫下的刘四海,远远看到张明远,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张主任!大热天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跟在刘四海身后的黄鹤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第一印象,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没有半点基层干部的油腻和沧桑,干净得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世家子弟。
但当张明远的目光扫过来时,黄鹤的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浮躁,深邃、平静,带着泰山崩于眼前色不变的从容跟静气,让人目光不自觉的就被吸引过去。
“刘总,久等了。”
张明远微笑着迎上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刘四海赶紧双手握住,侧过身,开始介绍:
“张主任,这位就是温城顺发鞋服的黄鹤,黄总。这几位分别是林总、苏总……”
张明远依次与七位老板握手。
他的握手极有分寸感,力道沉稳,触之即分。
“黄总,林总。”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周到:
“南方的风,把各位这几尊真神吹到了咱们清水县,给咱们清水县带来了财气啊。”
“按理说,我这个当主人的,应该主动招待各位,但上午有些急事绊住了脚,让各位老板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门口等我,这是我张明远的罪过。”
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既不市侩,又给足了这些南方客商面子,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黄鹤连忙双手握住张明远的手,微微欠身,圆滑地接下了话茬:
“张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们了!”
“您日理万机,能抽出中午休息的时间来见我们这几个老伙计,已经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众人在门口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酒楼经理极有眼色地快步走出来,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张主任,各位贵客,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冷气很足。大家里面请。”
二楼,牡丹阁。
包厢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众人按照主客位次依次落座。
张明远坐在主位上,没有去拿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笑着对众人说道:
“各位老板走南闯北,山珍海味肯定吃得比我多。”
“到了咱们清水县,我今天就不安排那些虚头巴脑的粤菜海鲜了。我自作主张,让后厨准备了咱们这地地道道的乡土宴席——‘清水八大碗’!”
张明远随口报出了菜名:
“小酥肉、黄焖鸡、条子肉、芥末粉皮。都是些重油重盐、土法烹制的农家菜。”
“虽然看着粗糙了些,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醇厚。不知道合不合各位南方老板的胃口?”
这番开场白,直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黄鹤立刻端起面前的茶杯,高情商地笑了起来:
“张主任安排得太周到了!”
“我们这些做实体的,当年也是从车间里吃大锅饭、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一点点熬出来的。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地道的农家菜吃得踏实!”
“对对对,这菜接地气!我们就馋这一口正宗的北方味儿!”其他几位老板也纷纷笑着附和,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服务员开始鱼贯而入,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特色菜肴端上桌。
张明远没有让服务员动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微微倾斜身子,亲自给坐在身旁的黄鹤,以及左侧的林宏远等人,依次斟满了茶水。
淡黄色的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儿,热气袅袅。
“各位。”
张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在七位老板的脸上缓缓扫过。
看似随意的寒暄中,他突然话锋一转,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开场白:
“我知道,大家这次大老远跨省过来,都是冲着龙腾新区招商引资的那块金字招牌,也是冲着我张明远这个人来的。”
“但是,我没有提前跟各位商量,就直接把你们这批贵客,推给了县委的沈书记。”
张明远语气真诚,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这件事,是我张明远做得不对。”
“我先在这里,以茶代酒,给各位老板赔个礼。等会儿菜齐了,我再自罚三杯,算是给大家压压惊。”
听到这句话。
黄鹤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虚掩着自己的茶杯,连称不敢。
“张主任,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黄鹤极有眼色地接过了话头,趁机试探:
“沈书记昨天亲自出面招待,给我们交了底,也给了极大的诚意,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是……那毕竟是老城区。我们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没底,这才想着今天厚着脸皮,来讨您一杯茶喝,想听听您的指教。”
张明远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而又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群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黄总,大家都是聪明人。”
张明远收起了刚才的客套,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
“大家今天约我出来,不止是为了吃个饭、喝顿酒、听我赔几句礼这么简单吧?”
在七双瞬间凝重的目光注视下。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终极底牌:
“既然大家都坐在这里了。那我也给各位交个实底。”
“实际上。”
“关于老城区那些废弃国营老厂的改造招商。”
“包括沈书记昨天在酒桌上给你们开出的——‘三年免租,五年免税’的这套破格政策。”
张明远看着黄鹤,一字一顿:
“全都是我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