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七位南方来的建厂老板齐刷刷地盯着主位。
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夹在中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这帮商人的做派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旦被他们抓住了政策的软肋,这谈判桌上的局势瞬间就会崩盘。
李为民端起面前的分酒器,站起身,干笑着给旁边的一位老板倒酒,试图活络气氛:
“各位老板,菜都快凉了,咱们先动筷子,尝尝这道清蒸石斑鱼,这淡水石斑可是稀罕东西,只有水质特别好的地方才能长起来……”
借着倒酒的动作,李为民身体微微倾斜,凑到沈砚舟的耳畔,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提议:
“书记,这帮人太滑头,专戳痛点。”
“要不……我借口去催个菜,给明远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压一压场子?”
沈砚舟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没有任何犹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砚舟心里跟明镜一样。张明远今天刻意不到场,就是要彻底放权,逼着他这个新任的一把手自己去跟这帮过江龙过招。如果遇到点刁难就打电话求援,那他这个县委书记,以后在这帮资本眼里,就永远是个离了张明远就转不动的泥塑木雕。
“不用。”沈砚舟声音极低,“我来处理。”
坐在客座首位的黄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夹了一粒挂着盐霜的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沈书记。”
黄毛咽下花生米,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似有若无地投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圆滑:
“今天您堂堂一把手,亲自出面招待我们这帮做小买卖的。这份重视,我们哥几个心里感激得很。”
“既然政策上卡着死规矩,咱们也别互相为难了。”
黄鹤端起酒杯,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要不然,今天这顿饭,咱们就当是一场单纯的接风洗尘宴,只交朋友,不谈公事。您看行不行?”
这招以退为进,不可谓不毒辣。表面上是给台阶,实际上是直接关死了老城区招商的大门。
面对这软刀子割肉的逼宫。
沈砚舟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去碰面前的酒杯。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质疑的韧劲:
“黄总,这酒,咱们一会儿肯定要喝透。”
“但大川市有句老话:无酒不成席,无事不登门。各位飞了上千公里来到清水县,我如果只请你们喝顿酒,让你们空着手回去。那就是我这个当主人的失职了。”
沈砚舟把香烟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饭要吃,公事更要谈。既然问题摆在桌面上,咱们就一条一条地把它砸碎、捋平,想出解决的办法!”
沈砚舟放下火柴盒,目光直视着黄鹤:
“黄总说得对,老城区的旧厂房是国有资产,国家的土地和资产,不能私有化过户,这是法理的铁栅栏,谁也砸不开。”
“但是!”
沈砚舟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转盘的玻璃边缘:
“土地所有权不能动。但我们可以签长期的租赁合同!”
“十年!以清水县人民政府的名义,直接跟各位签下十年期的厂房独家使用协议!”
“在这十年内,白纸黑字盖上县政府的大印。不管清水县怎么换届、领导班子怎么变动、宏观政策怎么调整!只要县里因为任何非企业违规的原因,要收回厂房、驱赶你们离开。”
沈砚舟语气斩钉截铁:
“清水县政府,将承担你们全部投资额十倍的天价违约金赔偿!”
十倍违约金!
这个数字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黄鹤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原本随意的坐姿瞬间收敛,精明的小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砚舟。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这是直接拿整个县政府的财政信誉在赌命啊!
坐在黄鹤旁边的肉制品大亨林宏远,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他摇了摇头,提出了极其现实的质疑:
“沈书记,这违约金听着是挺吓人。”
“我们不是不相信政府。但这年头,‘新官不理旧账’的事情还少吗?”
林宏远摊开双手,大倒苦水:
“现在您在位,说的话、签的合同自然算数。可要是过两年,您高升了。新来的一把手随便找个‘环保不达标’、‘城市规划变更’的借口,断水断电,逼着我们走。”
“就算合同上写着十倍违约金,我们去哪儿要?民告官?法庭敢判政府赔我们几千万吗?就算判了,政府账上没钱,我们还得耗个三五年,厂子早就拖死在诉讼里了!”
一旁的模具厂老板苏明哲也跟着拍了拍桌子:
“林总说得在理啊!我那些重型行车设备、几十吨的锻压机床,光是运费和安装费就是个无底洞。一旦被赶走,搬一次厂,比重新买机器还贵!这风险,合同未必能兜得住啊!”
七位老板交头接耳,质疑声此起彼伏。
他们要的不仅是承诺,更是能捏在手里、绝对能兑现的抵押物!
沈砚舟安静地听完所有的抱怨。
他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
“各位的担忧,一针见血。”
沈砚舟走到包厢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大字:人大,公证,专户。
“为了解决‘新官不理旧账’的死结,提升这份合约的绝对公信力。清水县,给各位准备了一套三管齐下的法律保险柜!”
沈砚舟转身,目光如炬,条分缕析地砸下他的硬核机制:
“第一!这份十年期的租赁及免租免税合同,不是我沈砚舟一个人签字就算数。它将作为专项议案,提交清水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进行表决!成为具备地方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第二!所有合同,在省公证处进行最高级别的行政公证!”
“第三!也就是各位最关心的赔偿兑现问题!”
“县政府将在市级银行开设一个‘企业权益保障共管专户’!打入一笔专项保证金,账户由政府和企业代表共同监管。一旦发生违约,不需要漫长的诉讼扯皮,企业可以直接通过公证文书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当场划扣这笔资金!”
这三道防线一出。
黄鹤等人眼中的质疑,瞬间化作了惊愕。
人大表决、省级公证、资金共管!这等于县政府主动给自己套上了三层厚重的法律枷锁,把赖账的可能性彻底封死在了物理层面上!
沈砚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椅背上,开始给这帮商界老狐狸算一笔他们最在乎的经济账:
“消除了后顾之忧。咱们再来看看利润。”
“各位去新区拿地。买地、平整、打地基、盖标准化厂房。算上各种人工和物料。没有个五六百万的真金白银,根本砸不出一个厂子来。而且,最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建设周期!”
沈砚舟目光锐利,像一柄剖开资本底线的尖刀:
“但在老城区呢?”
“农机厂、纺织厂的厂房现成摆在那里!你们只需要花个几十万刷刷墙、铺铺环氧地坪漆、通上水电。机器明天就能进场,下个星期就能开机出货!”
“省下的大几百万现金流,你们可以拿去进原料、铺渠道!节省下来的半年时间,你们能出多少货?抢占多大的市场份额?”
“更何况。”沈砚舟抛出最后的底牌:
“新区目前给出的最高政策,是三年免税。”
“而老城区,我给各位五年免税!头三年的厂房租金,全免!”
“至于你们最头疼的招工问题。老城区有成千上万熟练的下岗产业工人。县政府出面帮你们统筹招募,政府贴钱帮你们做岗前培训!你们只需要开门做生意,剩下的麻烦,政府全包了!”
一套组合拳打完。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黄鹤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林宏远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转动。
节省数百万初期投资、投产周期压缩到极致、五年的税收红利、现成的熟练工。
这本账,对于任何一个精打细算的南方商人来说,都具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诱惑力。这简直就是把一座现成的金矿,生生地喂到了他们的嘴边!
几位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那种敷衍和抗拒的态度,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
黄鹤抬起头,端起面前那杯满上的五粮液,神色郑重。
“沈书记。”
黄毛举起酒杯,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您今天给出的诚意,让人心里暖和。”
“您把账本摊开了,跟我们说得明明白白,这份坦诚,我们领情!”
他将酒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过,在商言商。这么大的投资盘子,我们还是需要私底下再开个会,仔细商量商量。”
“最多两天!”黄鹤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两天之内,我们这几个老伙计,一定给沈书记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完,黄鹤站起身,脸上的紧绷感一扫而空,换上了酒桌上的豪气:
“沈书记,我可是早就听说,你们北安省的人酒量大、酒品好,为人最是豪爽!”
“今天这公事,咱们算是聊透了,接下来,我们这帮南方客,可得好好领教一下沈书记的酒量!”
看着黄鹤等人举起的酒杯。
沈砚舟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浸湿,今天这场仗,最艰难的高地已经拿下来了。
他很清楚,商人做决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庞大的政策信息。如果这个时候再急于求成、继续逼迫他们在饭桌上拍板,反而会引起反感。
张弛有度,才是御人之道。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玻璃分酒器,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一杯白酒。
“黄老板说得对。”
沈砚舟端起酒杯:
“各位都是行业里的精英,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号人,做任何重大的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我完全理解,也绝对支持大家慎重考虑。”
“既然正事谈完了,咱们今天就不提公事了。”
沈砚舟将酒杯高高举起,迎着七位老板的目光:
“远来是客。今天,我沈砚舟就抛开这个书记的身份,陪各位老板好好喝上几杯!”
“不醉不归!”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内连成一片。醇厚的酒香,彻底化解了初见时的防备与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