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月十九日，腊月二十八。
年关将至，清水县的街头已经挂起了零星的红灯笼，北大街沿街，到处都是卖年货，对联的小摊。
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国道上，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残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明远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城府，此刻的心底，也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市委一把手杨海金，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昨天下午在市委常委会上，杨海金不仅强行通过了张明远的副处级任命。更是当场拍板，成立了由市委办公厅和市政府办公厅双牵头的“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市级专项督导工作组”！
这份红头文件，此刻就在张明远的公文包里。上面赫然盖着大川市委、市政府的两枚鲜红大印！
工作组由市纪委副书记带队，抽调了市委组织部、市监察局、市政务服务局的精干力量。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保障市重点工程（龙腾新区BOT项目）的顺利落地”。
但实际上，这就是杨海金递给张明远的一把“杀人刀”！
督导组目前正在市里进行人员集结和誓师，最迟明天上午，就会浩浩荡荡地进驻清水县，直插龙腾新区政务大厅！
在华夏的官场生态里，县局办的那些科长、股长，甚至局长。为什么敢跟管委会搞“软对抗”？
因为他们吃准了张明远只是个平级的正科，吃准了县纪委在没有县委一把手（周炳润）的强力支持下，不敢大面积抓人。他们有“法不责众”的底气。
但是，面对市委直接派下来的督导组呢？
他们代表着市委书记的绝对意志！是真正的“钦差大臣”！
市纪委的牌子往那儿一亮，别说是底下那些科员，就算是孙建国这个县长，也得规规矩矩地靠边站！谁敢在市级督导组的眼皮子底下推诿扯皮、磨洋工？谁敢去试探市委书记的刀够不够快？
降维打击，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快了……”
张明远看着远处的清水县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帮吸血的臭虫，好日子到头了。
……
上午十点。龙腾新区，原镇政府大院。
这个大院里，除了经发局那栋三层小红砖楼之外，还挤着另外两个局办的办公楼。平时院子里死气沉沉的，大家见面也就是打个哈哈。
但今天，经发局这栋楼的走廊里，却是一反常态的躁动。
“快快快！人到哪儿了？！”
赵恒像个猴子一样，趴在二楼楼梯口的窗台上，鬼头鬼脑地盯着大院门口，嘴里急促地嚷嚷着。
“赵科长，你眼睛尖点！可别错过了！”
老孙头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紧张地直搓手。综合办主任刘广明、刘姨，以及一大帮经发局的年轻科员们，全都挤在走廊拐角，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来了来了！局长的奥迪车！刚进大门！”
赵恒猛地缩回头，兴奋地一挥手：
“全体都有！按计划行事！快快快，准备好！”
几秒钟后。
张明远推开车门，刚踩上经发局办公楼前的水泥台阶。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在耳边炸开！
漫天的五彩纸屑和金色彩带，犹如天女散花一般，劈头盖脸地落在了张明远笔挺的藏青色西装上。
“恭喜张局长荣升副处！”
以赵恒为首的十几号经发局干部，呼啦啦地从门厅里窜了出来，扯着嗓子，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张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愣了一下，伸手拨掉头上的一根彩带，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帮像打了鸡血一样的下属。
在体制内，纸是包不住火的。
市委组织部那份“破格借调、享受副处级待遇”的红头文件，昨天下午就已经在市县两级的内网上炸开了锅。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清水县体制内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经发局的这帮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
在官场，谁不希望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手眼通天、背景深厚的强人？一把手的级别越高、路子越野，底下这些跟着冲锋陷阵的兄弟们，以后的日子就越好过，晋升的空间就越大！张明远才二十三岁就是副处了，这大腿，简直是粗到能晃瞎人的24K钛合金狗眼！
“你们这帮家伙，搞什么名堂。”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弹了弹衣服上的纸屑。
“张局！这可是咱们经发局天大的喜事啊！”
赵恒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带头起哄：
“二十三岁的副处级！全省独一份！咱们整个经发局的人走出去，腰杆子都比别人硬！您这高升了，不请咱们全区兄弟去‘聚丰阁’吃顿大餐，那可说不过去啊！”
“肯定是你这小子带的头。”
张明远没好气地瞪了赵恒一眼，笑骂道：
“我刚回局里，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先被你给敲诈上了。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嘿嘿，咱们这不是为您高兴嘛！”
赵恒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突然大喊一声：“兄弟们！张局长升官了！咱们把张局长举起来！”
“好嘞！”
刘广明等几个平时稳重的男科员，此刻也是彻底放开了拘束，一拥而上。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抱住张明远的胳膊和腿。
“一、二、三！起！”
“喂！别胡闹！”
张明远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这帮亢奋的下属高高地抛向了半空中，然后稳稳接住，再抛起来！
“哦——！”
欢呼声、大笑声，在经发局的门厅里回荡。
张明远一边在半空中警告他们“别太过分”，一边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欢闹的人群，落在了站在走廊深处的林婉容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被高高抛起的张明远，她没有跟着起哄，只是眉眼弯弯，笑颜如花，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温柔。
张明远在半空中，冲着她会心一笑。
这一刻，整个经发局从上到下，散发着在体制内罕见的朝气。不死板，不教条，上下同欲，打成了一片。
……
然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经发局这边欢天喜地、热闹非凡的时候。
大院对面，另外两栋办公楼的二楼走廊里，几扇窗户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几个其他局办的主任、科员，正冷眼看着经发局门前的这场“闹剧”，眼神里充满了嫉妒、酸楚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呸！小人得志！”
一个三十多岁的办事员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酸溜溜地骂道：
“你们看看！还放礼花筒！这他妈是政府机关大院！他以为这是在红白喜事会呢？！”
“就是！”旁边一个谢顶的老科长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附和：
“不就是升了副处嘛，看这帮孙子这副谄媚的嘴脸，还以为他张明远今天登基当皇帝了呢！”
“我真是想不明白！”
另一个被派去政务大厅、正在“消极怠工”的年轻科员，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窗台：
“这种烂心眼、一点人情味都不讲的活阎王！为了自己那点政绩，把咱们底下这帮干活的兄弟逼得没饭吃！这种人，怎么就能跟坐火箭一样，蹭蹭地往上飞？！”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让他这种人当上副处级，以后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哼，别看他现在闹得欢。”
那个谢顶老科长冷笑了一声，眼神阴毒：
“他把全县的基层干部得罪光了。现在政务大厅瘫痪，投资商的工程全停在烂泥地里！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所谓的副处级大局长，拿什么去变出那些审批章来！”
“看着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等这烂摊子收不了场，市委第一个摘他的乌纱帽！”
在这些充满恶意的酸言酸语中，窗户被重重地关上。
在他们看来，张明远的升职不过是回光返照。只要他们继续抱团死扛，拖死那些投资商，张明远最后必然会乖乖向他们低头服软。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大川市，十几辆喷涂着“市纪委监察”字样的黑色车队，已经驶出了市委大院，带着足以撕裂整个清水县官场生态的雷霆风暴。
正向着龙腾新区，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