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嘟……嘟……”
张明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打的是新区党工委常务副书记,何振邦的内线。
张明远的思路很清晰。想要破开政务大厅瘫痪的死局,常规的讲道理、和稀泥已经完全失效了。这帮老油条是在集体逼宫!
必须见血!必须来一刀狠的!
他要直接抓着住建局长赵成刚这个跳得最高的出头鸟,还有规划局长李佳这个躲在背后摇羽毛扇的老阴比。把这两人直接弄倒,扒了他们的官皮!只有这种不留任何情面、不讲任何人情世故的铁血手腕,才能彻底打碎这层“法不责众”的硬壳,让全区所有的局办干部感到真真切切的胆寒!
他们心里不服?不敬?
无所谓。张明远要的,就是让他们怕!只要怕了,这章就能盖下去,工程就能转起来!
但在华夏县域体制内,想要直接拿掉两个正科级局办一把手的乌纱帽,绝不是张明远一个管委会副主任能说了算的。
这其中的组织程序有着森严的壁垒:如果只是单纯的作风问题或消极怠工,最多只能通过县委组织部进行“免职”或“调离岗位”;但如果想要彻底把他们钉死,永不翻身,那就必须由纪工委介入,启动“双规”程序!
而启动双规,特别是针对县管正科级干部,没有县委一把手的点头和县纪委的背书,新区纪工委是绝对不敢随便抓人的。
虽然张明远现在手里只有底层办事员吃拿卡要的证据,还没有能直接一刀子捅到赵成刚心窝里的受贿铁证。
但在体制内,最怕的,就是“较真”这两个字。
在清水县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一个当了六七年的实权局长,只要你拿着放大镜、带着尚方宝剑去翻他的旧账。从工程发包、人事安排到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只要纪委真想查,总能撕开一条口子。
所以,张明远能不能顺利地处置赵成刚,唯一的决定性因素,就是县委一把手周炳润的态度!能不能给他一把“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他不直接打给周炳润,而是打给何振邦。因为何振邦是周炳润的人、绝对心腹。打给何振邦,就等同于把探路的石子,扔到了周炳润的脚边。
“喂,明远啊。”
电话终于接通,何振邦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呢?”
“何书记。我就不绕弯子了。”
张明远语气严肃,将政务大厅全面瘫痪、工程大面积停摆,以及下午会议室里赵成刚等人的公然对抗,言简意赅地向何振邦交了底。
“这帮老同志,这是在联合起来向管委会逼宫,向县委的新政逼宫。”
张明远声音转冷: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不想干,那就别干了。我提议,请纪工委立刻介入,对住建局和规划局近年来的账目和审批流程,进行全面核查。咱们枪打出头鸟。”
电话那头,何振邦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
“明远啊。”
何振邦的声音语重心长,透着疏离感:
“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但是。周书记昨天交代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让我在党工委会议上,压着让你对于容缺受理督导的政策落地,这是对你、对新区经济发展的最大支持。”
“至于政策落地后,在实际执行中遇到的这些基层的‘阻力’和摩擦。”
何振邦叹了口气,抛出了句让张明远心底彻底发凉的话:
“周书记最近在县委那边,正处于向上汇报工作的‘关键时期’,日理万机。新区的这些具体的行政管理摩擦,他希望你们管委会内部,能够通过民主协商、沟通安抚的方式去妥善化解。”
“动不动就上手段、查账本,容易激化矛盾,不利于新区的稳定大局啊。”
这段话,看似在和稀泥。
实则是一记响亮的闭门羹!
何振邦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张明远:周书记帮你把政策的台子搭好了,但现在他自己要高升调走了,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沾染任何麻烦!想要雷霆手腕去镇压全县的干部?没门!你自己想办法去安抚吧!
“我明白了。谢谢何书记指点。”
张明远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在桌上,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周炳润即将调任常山省的消息,虽然是个隐秘的高层变动,但在官场这个大漏勺里,绝对不是什么秘密。
看来,赵成刚和李佳这帮老油条,也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们算准了周炳润在这个要命的“过渡期”,最爱惜自己的羽毛,最需要的就是“四海升平、满堂喝彩”。周炳润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张明远,去在这个时候搞得全县干部怨声载道、集体上访!
所以,他们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自己,甚至在会议上直接拍桌子顶撞!
“觉得我失去了周炳润这把伞,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这些在清水县这个小泥潭里待久了的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他张明远想要踩死他们,除了周炳润,手里还有一把能从上至下,直接砸碎他们的重锤!
……
同一时间。
新区纪工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李建国黑着脸,拿起话筒。
“建国啊。我是县交通局老马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络的声音:
“听说你们今天下午搞了个大动作,把建管科的老管他们带去喝茶了?哎哟,老管那人我了解,平时就是喜欢喝两口,没啥大毛病。你看看,是不是给老哥个面子,口头教育教育就放了吧?这快过年了,都不容易。”
李建国敷衍了两句,刚挂断。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建国书记。我是政府办老刘。”
“孙县长最近可是强调了,新区的首要任务是稳定。你们纪工委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一刀切,把办事的业务骨干全抓了,导致政务大厅瘫痪。这影响可不太好啊。是不是在执法的尺度上,再斟酌斟酌?”
不到一个小时。
各种暗示、求情、甚至是半是警告的电话,像雪片一样打进了李建国的办公室。有县里实权局办的一把手,有县委大院的处长,甚至还有几个退二线的老领导。
李建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副书记桑达,看着李建国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忍不住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苦笑着说道:
“书记。您看,咱们这压力大成什么样了?”
“这满县的电话打过来,何书记那边连个屁都没放,周书记那边也是按兵不动,摆明了是不想管这摊子浑水啊!”
桑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埋怨和后怕:
“要我说,咱们是被张主任这小子给骗上贼船了啊!”
“他把政策一喊,痛快了。结果得罪人的脏活全扔给咱们纪工委!现在好了,人家局办一把手联合起来罢工,县委不管,咱们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
桑达试探着提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建议:
“要不然……咱们在执法的尺度上,注意一下?”
在纪检系统里,所谓的“注意尺度”,其实就是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语。
对于管涛这帮人,纪工委手里虽然有张明远给的收礼清单,但只要没有当场搜出巨额现金的“铁证”。纪委完全可以在定性上做文章。把“变相索贿”定性为“工作作风不严谨”、“违规接受吃请”。
这样一来,处理结果就从“开除公职、移交司法”,变成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人放回去,官帽子保住,皆大欢喜。既给了张明远一个交代,又没把全县的基层干部得罪死。
这就是官场上最经典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建国夹着手里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红塔山。
他没有立刻回答桑达的提议。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官场里,桑达的建议,无疑是最明智、最能保全纪工委的退路。
如果他强行把管涛这批人办成铁案,就等于是和整个清水县的旧官僚体系彻底宣战!在没有县委一把手绝对支持的情况下,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再等等看。”
李建国吐出最后一口青烟:
“张明远这小子,邪性得很。我不信他敢把咱们架在火上烤,自己却连个后手都没留。”
“如果他真能拿出破局的办法。这把刀,我李建国替他当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