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明远破天荒地没有去经发局，而是直接让黄毛把那辆奥迪A6开到了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大院里。
他在管委会的副主任办公室在三楼的阳面。虽然他十天半个月都不来坐班一次，但这间屋子却被李为民的秘书打理得一尘不染。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着四五盆天天浇水的绿萝，叶子上沾着晶莹的水珠，给这有些死气沉沉的机关大楼添了几分生机。
张明远刚脱下大衣，还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稳。
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哟。今天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笑骂着走了进来：
“你这位张大局长平时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天在经发局那边忙着新区建设的事。今天怎么有空回咱们这管委会的冷宫里转转了？”
面对这位在南安镇扎根了二十多年的老黄牛，张明远没赶紧迎上去，亲自接过李为民的茶缸，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1敬重：
“李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我在前面冲锋陷阵，那是因为背后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管委会坐镇。新区大大小小几十个局办、上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后勤保障，全靠您一个人在这儿没日没夜地操劳。我张明远能安安稳稳地去拉投资，那都是站在您的肩膀上。”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这些高帽子。”
李为民拉了把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
“咱俩之间，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的虚套。”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特意跑我这儿来，肯定是有事儿。说吧，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在整个清水县的官场里，张明远跟李为民的相处是最自然、坦荡的。因为李为民是那种真正不计较个人政治得失、一心只想干实事的纯粹官员。
张明远收起笑容，坐在李为民对面，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主任。关于‘一站式审批，容缺受理’这项政策。”
张明远十指交叉，没有隐瞒，将这几天发生在各局办审批窗口的明枪暗箭、以及企业被变相“吃拿卡要”的乱象，和盘托出：
“新区现在表面上看着海清河晏、机器轰鸣。但实际上，那些投资商私底下，已经给新区的各局办打上了‘贪得无厌、小鬼难缠’的标签！”
“长此以往，那些大鳄迟早会被这些小鬼给烦透了！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去的新区营商环境的牌子，就彻底臭了！”
李为民听着张明远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大的事。”
李为民盯着张明远，一针见血地问道：
“你应该是先去找了周书记吧？是不是在他那里，碰了软钉子？”
张明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唉……”
李为民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太懂周炳润那种空降官员的顾虑了。
“周书记有老周书记的难处。他不方便出面掀桌子，可以理解。”
李为民直起腰杆，深色郑重的开口：
“明远。”
“我这把老骨头，在官场上这辈子也就副处级干部走到头的命了。我没指望能升官发财。但你要说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为了新区的发展。让我给你去冲锋陷阵，我李为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李为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子在南安镇当了十五年的书记！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镇子里哪户人家住的谁、家里几口人，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眼瞅着国家给了政策，设立了新区，老百姓终于有盼头了。我绝不容许底下那帮烂心肝的臭虫，再把这摊水给搅浑了！”
李为民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直接说个章程出来！要怎么弄，要办谁？”
“我来给你在前面顶着！大不了就是被底下那帮人指着脊梁骨骂祖宗，老子又少不了二两肉！”
看着眼前这位振振有词，态度强硬的老书记。
张明远心里莫名的有些震撼。
比起周炳润为了政治前途的权衡顾虑，比起市委杨海金为了大局政绩的雷霆手腕。
李为民这样的人，或许才真正配得上“人民公仆”这四个字。自从坐上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位置，他不争权、不夺利，任劳任怨地干着最苦最累的脏活。只要张明远为了发展需要他站场子，他从来没有推辞过半句。
“主任。”
张明远站起身：
“我想在明天的党工委扩大会议上，彻底把这条政策用红头文件落实下来。”
张明远开始详细讲述他的雷霆计划：
“只有政策不行，还得有刀。我提议，由管委会牵头，联合新区纪工委，成立‘营商环境特案监督小组’！”
“只要发现任何局办、任何科员，在审批过程中有顶风作案、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的行为。一经查实，不需要经过县委组织部，直接由纪工委介入，就地免职！情节严重的，移交检察院！”
这招釜底抽薪，等于是把尚方宝剑直接架在了所有基层官僚的脖子上。
两人在办公室里，针对明天党工委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弹、纪工委如何雷霆出击，足足推演了三个多小时。
……
中午十二点。
张明远走出管委会大楼，坐进了黄毛开的那辆奥迪A6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的电话。
“马县长。中午有空吗？”
张明远语气轻松，带着晚辈的亲昵：
“这几天忙着新区的事儿，也没顾得上跟您聊聊。今天中午，我在县城的聚丰阁订了个包间，想跟您一块儿吃个饭。一来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二来，也是有些工作上的思路，想听听您的教诲。”
电话那头的马卫东显然心情不错，欣然应允。
半小时后，清水县老城区，聚丰阁饭店包厢。
酒过三巡。
马卫东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看似无意地开始向张明远倒苦水：
“明远啊。你们龙腾新区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香饽饽，大拆大建，干得是热火朝天。八点五个亿砸下去，那是真金白银的响动啊。”
马卫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你看看咱们老城区这边？街道破破烂烂，下水道一到下雨就反水。招商局那帮废物，跑断了腿也拉不来一个像样的投资商。”
“我这个主管全县经济的常务副县长，现在走出去，脸上是真觉得挂不住啊。这经济发展，总不能一头沉吧？”
在华夏的官场体制内，常务副县长名义上是协助县长抓全县的经济大局。龙腾新区的八点五个亿，虽然账面上算是清水县的招商总额，他马卫东作为主管领导，年终总结报告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他要的，可不仅仅是报告上好看的数据！
新区是周炳润和张明远的基本盘，他马卫东虽然兼着党工委的一把手，但根本插不进手去分配那些工程的核心利益。
他现在抱怨老城区环境差、缺投资，其实就是在赤裸裸地暗示张明远：你吃肉，总得给我这个伯乐留口汤喝吧？你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本大鳄，随便漏点出来，让我在这老城区搞几个标杆项目，我这常务副的位子才能坐得稳当。
张明远心如明镜，他笑了笑，顺水推舟地接过了话茬：
“县长您说得对。新老城区必须得均衡发展。”
“其实，我今天找您，也正想汇报这件事。”
张明远给马卫东倒满茶水，不急不缓地抛出了筹码：
“咱们本土的那家‘汉邦建工’，现在不是正在承接新区的拆迁安置工程嘛。我听说，老城区的东沟口那一块，有几个城中村要拆，准备规划成新的城乡结合部商业带。”
“不如回头，我以管委会的名义，向汉邦那边提一提？让他们出点资金，跨区接手东沟口的这个旧改项目？”
“他们虽然是本土企业，但资金实力和施工资质绝对没问题。只要您这边能给点政策上的倾斜，我相信，他们肯定愿意替您排忧解难。”
东沟口的旧改项目！
听到这几个字，马卫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老城区现在最大的一块“肥肉”！如果真能拉来汉邦建工这种不差钱的实力企业垫资开发，不仅能解决县里没钱修路的窘境，这巨大的工程量里面，能让马卫东操作的人情和利益空间，那简直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张明远依然愿意把手里的资源“进贡”给他这位老领导！
马卫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明远啊。”
“你能有这份反哺老城区的全局眼光，这说明你的政治觉悟，又拔高了一截啊。”
“这事儿如果能成。东沟口那边的政策审批，我亲自去督办，一路绿灯。”
马卫东放下茶杯，一语双关地敲打了一句：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心里装着我这个长辈。我马卫东的这扇门，随时为你敞开。”
张明远微笑着点头应是。
张明远用一个总体投资不过两千万，甚至里面还有利可图的改造项目，不仅完美地堵住了马卫东贪婪的嘴，更试探出了这位常务副县长的底线：
只要利益给足，这位党工委名义上的“一把手”，在明天的党工委会议上，绝对会对张明远大肆削权的“容缺受理”政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