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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章 由着他折腾

    不行。

    不能说。

    一说漏嘴,村里那帮壮劳力还不得全跑来抢活?

    他立刻换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别提了。”

    “累得很,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娘顿时叹了口气,转身给他热了碗糙米粥。

    年轻民夫捧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喝得心情十分分裂。

    晚上刚吃了白米饭和大块猪肉,肚子里还没消化完呢。

    现在回来了还得装可怜喝粥。

    这日子过得。

    属实有点精神分裂了。

    算了,忍忍吧。

    有工钱,有热饭,明天还能再去。

    这点委屈算什么?

    装。

    必须装到底。

    一夜之间,类似的戏码在好几户人家里轮番上演。

    主打一个。

    该说的不说,不该演的猛演。

    只要嘴够严,好处就能多落自己头上几天。

    同一个晚上。

    养心殿。

    李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见状,上前半步。

    “陛下,西苑那边,方才又送了消息进来。”

    李晟眼皮都没抬。

    “说。”

    那太监本来想斟酌一下措辞的。

    毕竟这个消息。

    说轻了,像是在糊弄皇上。

    说重了,又像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说法,只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从太子殿下亲自去西苑巡视。

    到当众改了规矩,说以后管三顿饭、发日结工钱。

    再到中午亲自盯着买米买菜。

    嫌肉买少了,还把采买的小吏骂了一顿。

    然后是太子殿下自己端着碗跟民夫一起吃饭。

    吃的是一样的饭,坐的是工地上的木头墩子。

    最后是傍晚设了桌子,当场给做工的人发钱。

    一个一个叫名字,一文都没少。

    说到后头,那太监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要不是消息是从下面一层层传上来的,说法都对得上。

    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喝醉了拿皇上开涮。

    当然了,如果有人愿意用九族来涮一下皇上的话,他也不介意就这样传递消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那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李晟才开口。

    “他还跟他们一起吃了?”

    “……回陛下,是。”

    “吃的什么?”

    太监一愣。

    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

    但也不敢迟疑,连忙回道。

    “说是白米饭,热菜,还有一点荤腥。”

    李晟听完。

    忽然笑了一声。

    那太监后背一紧,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

    结果看见皇上靠在椅背上,神色竟然难得地松了几分。

    “修个园子,倒让他修出花样来了。”

    太监不敢接话。

    按理说,太子这番做派。

    不管怎么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堂堂储君,蹲在工地上盯灶,跟泥腿子一起吃大锅饭,还亲自给人发工钱。

    这哪像太子做的事?

    这是工头干的事。

    可偏偏皇上听了之后,非但没恼。

    反而还笑了。

    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他,一时也有点摸不透圣意。

    李晟确实没恼。

    他只是在想。

    那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

    借机施恩?

    故作姿态?

    都不像。

    原因很简单。

    要是那逆子真有这么深的城府。

    也不至于监国一个月,弹劾他的折子堆满半张桌子。

    更不可能这么多年落下个草包的名号。

    李玄现在干的事,在李晟看来。

    更像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

    觉得有意思,觉得好玩,就兴冲冲地自己干了。

    至于能撑几天。

    那就不知道了。

    “由着他折腾。”

    李晟把朱笔搁下,语气很随意。

    “西苑那边要是再有什么新鲜事,接着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拦他。”

    太监连忙躬身。

    “是。”

    嘴上应着,心里头直叹气。

    皇上还真是宠太子。

    都这样了还不管。

    那还能怎么着?

    将军府。

    沈知意刚放下手里的书。

    院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青禾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太子那边又有消息了。”

    “说。”

    青禾便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知意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听到太子的消息,是修园子、撞柱子、要银子。

    她觉得荒唐。

    这次听到的。

    是改规矩、管饭、发工钱、跟民夫一起吃大锅饭。

    她觉得更荒唐了。

    但这种荒唐跟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的荒唐是——这人怎么这么废。

    这次的荒唐是——这人怎么突然干了一件不像他会干的事。

    “小姐,外头都在说太子殿下这回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

    青禾小声道。

    “不一样?”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

    “亲自去一趟工地,陪着吃一顿饭,再当众发一次钱。”

    “这种事,谁做不出来?”

    “不过是花一天工夫,买一个好名声罢了。”

    “左右不亏,几十两银子换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头,怎么算都划算。”

    青禾张了张嘴,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确实。

    做一天好人谁不会?

    太子又不缺那顿饭钱,也不缺那点工钱。

    要是真能靠这一出把草包的名头洗掉。

    别说几十两了,几百两都值。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

    重新拿起了书。

    但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

    老是浮现出一个画面。

    灰尘满天的工地。

    穿着华贵袍子的太子。

    一只粗瓷碗。

    一群灰头土脸的民夫。

    这个画面。

    怎么想怎么荒诞。

    可又怎么想。

    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意思。

    沈知意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睛盯着字。

    可心思早就飞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太子真的只是在做戏。

    那他明天还会去吗?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西苑门口就已经来人了。

    而且来的正是昨天回去之后一个个喊累喊得最凶的那帮人。

    这会儿扛着工具,步子迈得飞快。

    有两个昨天在路上还互相叮嘱“明早别太早,免得显得心虚”的。

    现在居然已经抢到了最前头,占了个好位置。

    门口负责点人的小吏一脸懵。

    他干这个活也有些年头了。

    以前每天早上点人,最大的烦恼是人来得太慢。

    一个个走一步歇三步,表情不像来干活的,倒像来奔丧的。

    今天可倒好天还没亮,人就齐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服徭役的人比他上值还积极。

    太阳都还没出来,这帮人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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