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醉剑江湖行 > 第十章 埋骨旧誓,残月新痕

第十章 埋骨旧誓,残月新痕

    苏映雪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了三十年的时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苏映雪急促的、带着泣音的;冷孤城沉缓的、却暗流汹涌的;陆逍遥凝神的、屏息以待的。

    窗外,那弯残月似乎又低了些,月光斜斜照进窗棂,在冷孤城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他左眼角那道剑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陷害?”冷孤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如何陷害?”

    苏映雪松开握着他的手,缓缓坐直身子。三十年的病痛让她身形单薄,可此刻端坐时,那份属于“明月仙子”的骄傲与清冷,又隐隐从骨子里透出来。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城儿,你师父……孤绝老人,可曾提过‘七绝噬心散’?”

    冷孤城瞳孔微缩。

    “提过。”他道,“天下奇毒之首,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毒者初时无恙,三日后内力开始滞涩,七日后武功尽失,七七四十九天后……心脉碎裂而亡。”

    “不错。”苏映雪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三十年前中秋,明月山庄设宴。你爹、我、沈星河,还有几位江湖挚友,月下对饮。那晚的桂花酿里……被人下了七绝噬心散。”

    陆逍遥倒吸一口凉气:“是谁?”

    “下毒之人手段极高,当场未能查出。”苏映雪的声音冷了下去,“可事后回想,那坛酒是沈星河带来的。他说是西域贡酒,千金难求,特意带来与义兄共饮。”

    冷孤城的手,缓缓按上了膝头的黑铁剑。

    剑身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爹中毒了?”他问。

    “中了。”苏映雪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但他武功太高,中毒七日后才发觉不对。那时内力已损三成,沈星河突然发难,联合当时在场的‘黄河四鬼’、‘漠北双煞’,七大高手围攻你爹一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夜。你爹以中毒之身,剑斩四鬼双煞,最后与沈星河对了一掌……两败俱伤。”

    “沈星河重伤遁走,你爹……”苏映雪的声音哽住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他毒入心脉,武功全失,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性命。”

    屋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像是在为那段往事叹息。

    “然后呢?”冷孤城问。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可陆逍遥听出来了,那平底下,压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火山。

    “然后……”苏映雪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抱着你,刚满月的你,跪在你爹面前。我说,天涯,走吧,离开中原,去大漠。大漠深处有‘埋骨之地’,传说那里是上古战场,地气极阴,可压制一切阳毒。七绝噬心散是至阳之毒,或许……或许在那里,你能有一线生机。”

    她转回头,看着冷孤城,眼泪无声滑落:“你爹不肯。他说,他走了,沈星河不会放过我和孩子。我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冷孤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苏映雪凄然一笑:“我告诉他,我已经决定嫁给沈星河。”

    “什么?!”陆逍遥失声。

    冷孤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她。

    “只有这样,沈星河才会相信,我真的对他死心了,真的恨透了你爹。”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以为明月山庄和残月剑谱,都已是他囊中之物。也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城儿。”

    她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抚上冷孤城眼角那道剑痕。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抱着你,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在你左眼角,用剑尖轻轻划了一下。他说……‘这一剑很轻,不会留疤。等孩子长大了,这点痕迹就该淡了。可要是有一天,他带着这道痕迹回来找你……映雪,那就是我们的城儿。’”

    冷孤城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原来这道跟了他二十八年、师父说是“胎记”的剑痕,是爹留下的。

    是相认的印记。

    是生离死别前,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留给妻子,最后的念想。

    “他走的时候,”苏映雪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把残月剑谱撕成了两半。一半带去了大漠,说如果他能活下来,那是他重出江湖的凭仗。另一半……他交给了我,让我藏在明月山庄最隐秘的地方。他说,剑谱不全,沈星河就不会轻易杀我。他说……映雪,委屈你了,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你等到了吗?”冷孤城问。他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苏映雪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没有。他进了埋骨之地,就再也没出来。我派人去找过,可埋骨之地是绝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后来……后来沈星河逼我成婚,我以死相逼,说若他强来,我就带着剑谱自尽。他这才退了一步,让我以‘未亡人’的身份守着明月山庄,实则软禁。”

    她看向榻上昏睡的柳如烟,眼神温柔下来,又带了深深愧疚:“烟儿……是沈星河的女儿。”

    冷孤城猛地抬头。

    陆逍遥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陆逍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晚你爹走后三个月,沈星河趁我病中,在我茶里下了药。”苏映雪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我有了身孕。我想过死,可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你,我想……我不能死。我死了,城儿怎么办?你爹若有一天回来,看不到我,看不到孩子,他该多难过?”

    她轻轻抚了抚柳如烟的脸:“所以我生下了烟儿。沈星河以为这是他的孩子,对山庄的监视松了些。我也借着养病的名义,深居简出,暗中培养了一些力量,寻找你爹的下落,也……寻找你。”

    她看向冷孤城,眼神里满是痛楚:“当年送你走,是孤绝老人突然到访。他说他是你爹的故交,愿收你为徒,带你去雪山学剑,避祸江湖。我……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把你留在身边,沈星河迟早会发现你的身世。那样,我们都得死。”

    “所以你把襁褓里的我,”冷孤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交给了师父。然后守着半部剑谱,守着沈星河的女儿,在这山庄里……等了三十年。”

    “是。”苏映雪泪如雨下,“我等到了。等到了你回来,等到了烟儿长大,等到了……真相大白这一天。”

    她忽然抓住冷孤城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城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这三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不在恨。可现在你回来了,烟儿的毒也解了……娘只有一个请求。”

    她看着冷孤城的眼睛,一字一顿:

    “带你妹妹走。离开明月山庄,离开中原,去一个沈星河找不到的地方。剑谱、恩怨、三十年的仇……都放下。你们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冷孤城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三十年、苦了三十年、如今只想用余生赎罪的娘。

    然后,他轻轻抽回了手。

    “不。”他说。

    一个字,斩钉截铁。

    苏映雪怔住了。

    冷孤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残月如钩,钩着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债。

    “爹还在埋骨之地。”他背对着母亲,声音像结了冰的石头,“是生是死,我要去找。”

    “沈星河欠的债,”他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冷得让人心寒,“我要讨。”

    “七星楼的血,”他手按剑柄,黑铁长剑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我要他们还。”

    他看着苏映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决绝。

    “等我带爹回来。”

    “等我提着沈星河的人头回来。”

    “等我讨完所有的债。”

    “那时——”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波动。

    “我们一家,再团聚。”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屋外。

    “二弟!”陆逍遥急唤。

    冷孤城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

    “大哥,”他说,“山庄里还有余毒,七星楼的人可能还会来。你……帮我护着她们。”

    陆逍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有些释然,还有些……骄傲。

    “去吧。”他说,“这里交给我。不过——”

    他顿了顿,正色道:“埋骨之地是绝地,你要去,得有个向导。”

    冷孤城微微侧头。

    “大漠里有个老人,”陆逍遥说,“灰衣,斗笠,腰间有残月铁牌。他三十年前是楚前辈的马夫,也是……唯一一个从埋骨之地边缘活着回来的人。”

    冷孤城想起黄沙镇外,那个送酒指路的灰衣人。

    原来是他。

    “他在哪?”冷孤城问。

    “不知道。”陆逍遥摇头,“但他既然指点我们来明月山庄,就一定会再出现。因为——”

    他看向苏映雪:“他等的,也是这一天。”

    苏映雪缓缓点头,泪水再次盈眶:“是……老穆。他还活着……真好。”

    冷孤城不再多言,迈步出门。

    “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冷孤城脚步一顿。

    柳如烟醒了。

    她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脸色还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月华丹不愧是救命灵丹,短短几个时辰,她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她看着冷孤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带我一起去。”

    冷孤城皱眉:“你伤未愈。”

    “那是我的爹。”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等了他二十年,找了他三年。现在我知道他在哪,你让我在这里等?”

    她掀开薄被,试图下床,可脚一软,又跌坐回去。她咬着唇,不甘心地看着冷孤城。

    冷孤城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背上又渗出血迹的绷带。

    然后,他走回榻边,弯下腰。

    “上来。”他说。

    柳如烟一怔。

    “我背你。”冷孤城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若撑不住,要说。”

    柳如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趴在哥哥背上。冷孤城背起她,转身,再次走向屋外。

    “城儿!”苏映雪急唤。

    冷孤城在门口停步,微微侧头。

    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道剑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娘,”他轻声说,“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背着柳如烟,踏出房门,走进月色里。

    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屋子里,又静下来。

    苏映雪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流满面,却终于,露出了一丝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陆逍遥捡起地上的折扇,拍了拍灰,也望向门外。

    “前辈放心。”他说,“二弟的剑,比三十年前的楚前辈……更快,更冷。”

    “沈星河的好日子,”他展开折扇,轻轻摇着,眼里寒光一闪,“到头了。”

    窗外,残月西沉。

    天,快亮了。

    而大漠深处,埋骨之地,三十年的谜,终于要揭晓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