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下的游乐园。
不远处的小沙坑里有破损的塑料铲子,不知是谁留下的便当盒没有收拾,摆在椅子边,因为阳光浓烈,所以有着棚顶的滑滑梯处成了唯一有余荫的地方。
圈起来这一块供小孩子玩的地方并不大。
所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跟十六岁的少年藏匿于其中,其实低矮的树丛遮挡不了两人的身影。
水野彻抱着双臂,一脚蹬着滑梯的扶手,因为不这样,他有可能会滑下去。
难以想象。
在这样的场合,两人商讨的居然是十分严肃,不容一点跳脱的大事。
西村俊辅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水野彻,他感知不到这样的视线不太礼貌,只是越看越像,所以他直愣愣的盯着。
从刚才在楼上见面的第一眼。
他已经认出了水野彻。
可是。
即便如此,西村俊辅仍不知道从未见过面的水野彻为什么会来找他,他虽然是水野正志的心腹,得力助手,可这跟水野彻没什么关系。
社长逝世了。
西村俊辅失落了很久,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直到葬礼举行完毕,才终于有了些实感——那个温和内敛、睿智稳重的社长确实病逝了,从此他再也听不到对方或微笑、或平淡喊“西村”的声音。
奋斗十几年的岁月历历在目,立下誓言让洋航社团光耀下去的话语犹在耳边。
那时,他陡然察觉到,留在社团里没有意义了。
辞职,违约,赔款。
走出社团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迷茫。
而此时此刻,滑梯处的水野彻,神情上没有故作的幼稚。
他目光深邃,出奇的平静。
前世。
在水野彻遭受到无数的迫害,几近绝望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相信人心这东西,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敬而远之。
那个时候,西村俊辅忽然出现。
不仅拿出了一笔钱帮他偿还债务,还愿意担任他手底下业务经理的职位。
一开始水野彻同样不信任,怀疑是姐姐派来的人。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他觉得对方一定有所图谋,保持警戒直到共事了一年多的时间。
之后他才知道,西村俊辅是他父亲提携的人,这人幼时家庭贫困,被洋航社团的助学基金资助读完了博士,一身的学识,宁愿从基层做起也要来洋航社团。
西村俊辅跟了他父亲十几年,心怀感激,看前世的水野彻落难,遂动了心思。
由于处在绝对的监视中。
很多事情。
水野彻没有办法自己去做。
他最大的任务是在水野舞华面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彻底掌控局面的那天,所以只能由别人来做,而这个人得是他绝对的心腹。
那么前世无论是被威逼还是利诱,亦或者是经历了各种迫害仍旧跟他站在一起的西村俊辅,就成了他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水野彻看着他说道。
他知道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对方会感觉莫名其妙。
事实确实如此。
西村俊辅依旧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
没有任何触动。
“帮我调查一个人,基本信息我现在给你。”水野彻毫不拖沓,直截了当。
“男性;在水野裕司的汽车公司作过高管;于十年前去世;关西口音;身体有明显的残疾状况,或毕业或就读过一桥大学。”
他继续道:“这个人很重要,如果你搜罗到信息,联系我司机的电话,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到这个居民楼这里来。如果等不到我,那应该是我处于监视当中。”
水野彻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小区错综复杂,人口众多,倒是个适合见面的好地方,没人会把额外的目光倾注在他和西村身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西村俊辅扭过脸去。
这会儿他内心应该闪过了无数的想法。
水野彻知道他有一百个疑问,但现在没时间一一解答。
只能挑最重要的说。
“我知道你有话想问,可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来找你我已经用掉了四十分钟,回去仍有车程,”水野彻从滑梯处起身,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扯开了西村俊辅的袖子,看着那款手表:“一点钟了……这款表是我父亲送你的,作为你新婚的礼物,对嘛?”
西村俊辅陡然抬起脸颊,讶异的盯着他。
“相信你也看了记者招待会,认为财阀家族内部已经决议出了结果,别灰心,”水野彻扯出一丝笑容:“还在我的把握之中,我已经把洋航社团抵押给了红穗银行,冻结期限为两年,它短时间内不会变更。当然,看来你辞职脱离了社团,这样刚好,方便隐匿行事。”
良久。
水野彻在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
接受总需要些时间。
“社长……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儿子,我不知道。”沉默过后,西村俊辅哑着嗓子道。
“可我就站在这里不是吗?为了父亲奔波半生的企业,阁下一定不想看到他落到别人的手里。”水野彻淡淡道。
“与我无关,”西村俊辅摇了摇头,拒绝道:“我追随社长,不代表我对社团有多少感情,真有感情我也不会辞职了。”
“是吗?”
水野彻挑了挑眉,没有立即否定他。
目前洋航社团新开展不到两年半的业务,据他了解,出自西村一手的策划,付出了无数的心血。
他真的毫无感情吗?辞职的真正原因恐怕是看见了从水野正志逝世后,社团一下子变了味,高层开始逐权夺利,甚至以前被打压的人幸灾乐祸。西村才感觉到失望,从而离去了。
他不愿意看到社团一步步走向歧途才对。
说破这个,没有什么意思。
水野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前辈,虽然我们没见过,但父亲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有能力、决心和想法……十分优秀。”
西村俊辅呆了下,他没想过,社长除了公事,私下里还会提起自己。
“社长……真这么说过?”
“不过这些,父亲说不是他真正所看重的,重要的是他在乎你有一颗真正赤诚的心,把社团的利益看的比生命都重要,因为每一项业务最后的决议是为所有人负责。很少有人能为他分忧,在面对不理解的时候,”水野彻的脸颊上出现诚恳的表情:“他告诉我,你可以,你也是他信任的人。”
西村俊辅听着他的叙述,呼吸急促了一些。
对于他而言。
水野社长是精神领袖,一生敬佩的人,私下里居然对他这样的认可。
西村感觉胸口处有些闷,像是被一下一下的锤击着。
“所以,我会来找你,”水野彻起了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
很快。
整个小型游乐园恢复了寂静。
西村俊辅一言不发,在原地坐着,他思绪放空,眼神发怔的看着某一处。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西村俊辅良久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出来。
某一刻,他似是想起来了什么,抬手看向自己的腕表,在阳光下精致的表盘闪着银辉。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天。
一次业务成功后聚餐,在港口的餐厅,水野正志亲手把这块表给他戴上。
“新婚快乐,以后是要向妻子负责的男人了,俊辅……切莫贪杯了。”社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