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色浓稠如墨,层层叠叠压在街巷屋瓦之上,万家灯火早早熄灭,唯有深处的太师府朱门高院内,灯火彻夜通明,映得院墙根下的暗影愈发藏秽纳垢,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诡气。
苏指挥孤身立在太师府僻静的后门角落,周身被夜色裹得严严实实,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气刮过脖颈,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攥在掌心那只厚实的青布钱袋上。钱袋用料扎实,边角缝织细密,内里沉甸甸坠着手感,装着太师府方才悄悄交割的一百两纹银。这数目何等惊人,寻常百姓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未必攒得齐全,足够他锦衣玉食、逍遥挥霍整整三年。
指腹死死攥着钱袋绳结,苏指挥的手掌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粗麻绳结深深嵌进皮肉,在掌心勒出几道泛红的深印,又痒又疼。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斑驳院墙,望向太师府紧闭的正门,眼底情绪翻涌更迭,起初是惧于太师权势的惶恐不安,是深知勾结权贵、踏破底线的胆怯迟疑,片刻后怯懦褪去,一丝丝阴鸷狠厉慢慢爬满眼底,最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藏不住的贪婪笑意,眼底贪念灼人。
没再多犹豫,苏指挥快速将钱袋揣进贴身衣襟,牢牢压实贴紧心口,仿佛揣着往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整理好衣襟神色,他低头敛眉,脚步轻缓侧身迈进太师府后门,消失在明暗交错的廊灯阴影之中。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夜色又沉了几分,苏指挥从太师府后门缓步走出。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神色平静无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慌乱游离,稍不留意便会忽略过去。他沿途避开巡夜兵卒,绕开正街要道,脚步匆匆赶往城郊一处偏僻停尸房,这里是仇九平日隐匿落脚、暗中查案的据点,少有人涉足,也最是隐蔽安全。
伸手推开斑驳掉漆的木门,一股阴冷霉味混杂着死气扑面而来。昏暗光线下,仇九正独自坐在墙角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把玩着那块冰凉古朴的兽形玉牌,周身气场沉静如山,不动声色间自带压迫感。
“太师府有动静了。”苏指挥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被屋外风声偷听去半个字。
仇九闻声缓缓抬眸,漆黑眸子定定锁住他,语气不疾不徐:“什么动静?”
“太师府打算今夜用孩童当作祭祀祭品行事。”苏指挥眼神飘忽一瞬,很快稳住,继续往下说辞,“地点定在城郊荒野那座废弃破庙里。”
话音落下,仇九指尖顿住,沉默着没有接话,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苏指挥见状连忙补全细节,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时辰掐在子时动手,太师府的心腹人手已经提前赶过去了,你若是现在带人赶过去,还来得及救下那些无辜孩童。”
仇九轻轻放下手中兽形玉牌,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审视着苏指挥:“你确定消息属实?”
“我确定,千真万确!”苏指挥立刻应声作答,脊背微微挺直,语气笃定无比,“这都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闻的。”
仇九一瞬不瞬盯着他眼底神色,将那点刻意伪装的坦荡看得通透清晰。他心中早已了然,苏指挥在撒谎,每一句说辞都经不起推敲。太师老奸巨猾、心思缜密到极致,一生行事步步谨慎,从不肯留下半分把柄,怎会偏偏挑子时这种全城戒备、夜巡最严的高危时辰,明目张胆做献祭孩童的滔天大恶?更何况那座破庙四周布满太师府暗卫守卫,防备森严,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苏指挥又哪来的机会,能清清楚楚“亲眼看见”内里布置动向?
真相昭然若揭,苏指挥早已被太师府重金收买,今夜这番说辞,分明是精心编排的谎话圈套。
没等仇九点破,苏指挥又急忙开口催促:“你派周小乙带人过去最合适。破庙里不过就两个值守护卫,再加上那群孩童,满打满算拢共十人。周小乙领着五个精干捕快赶去,人手配置绰绰有余,轻轻松松就能办妥救人之事。”
仇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苏指挥面前,两人距离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既知晓内情,又为何特意跑来告知我?”
“只因你是仇九。”苏指挥迎着他的目光应声,话语说得冠冕堂皇,“你查案办案,向来刚正不阿,从来不惧权贵威逼、不怕凶险磨难。”
仇九默然不语,心底盘算愈发清明。
“我知晓你此刻心里在猜忌什么。”苏指挥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你疑心我撒谎骗人,可你静下心好好想想,我若真是彻底被太师收买叛变,何必费这功夫绕弯子递假消息?直接编个死局引你孤身一人前去送死,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仇九依旧沉默听着,不置可否。
“我肯冒风险偷偷通风报信,归根结底,是我良心未泯,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孩童白白送命。”苏指挥面色凝重,语气添了几分悲悯,“太师府狼子野心暗中作祟,你近来也查探不少端倪,今夜若是拦不住这场献祭惨剧,来日死在他们阴谋算计里的,就绝不只是几个孩童这般简单了。”
仇九静静凝视着苏指挥的神情,长久缄默对峙过后,终于缓缓颔首:“好吧。”
“你这是答应了?”苏指挥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瞬又掩去。
“嗯。”仇九淡淡应声,“我即刻安排周小乙带队赶过去。”
苏指挥明显松了口长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下:“那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离去,免得惹人注目起疑心。”说罢转身快步离开停尸房,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仇九目送他走远,待房门重新合上,才缓步踱回墙角落座,再度拿起那块兽形玉牌。指尖一遍遍抚过玉身纹路,玉料寒凉刺骨,丝丝缕缕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肉,好似不停吸食着他周身温热气血。
他微微阖上双眼,心底一切早已洞若观火。破庙里根本没有待献祭的孩童,更没有所谓祭祀布置,从头到尾都是太师府布下的恶毒陷阱。真实目的就是假意泄露消息,引诱开封府捕快众人赶往破庙埋伏围剿,坐实栽赃构陷左丞相府勾结匪类、意图谋逆作乱的罪名,一箭双雕阴狠至极。
而这场局,仇九从头到尾都没有当面戳穿。苏指挥被重金收买暗中叛变,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太师府势力多年渗透扎根皇城司内部,苏指挥身居要职,心性贪利,早晚必被拉拢腐蚀,今夜这番举动,不过是彻底暴露狐狸尾巴,主动掀开伪装罢了。
眼下时机刚好,仇九要做的从来不是拆穿谎话,而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着这场圈套反布棋局,把暗处的人一个个钓出来。
夜色流转,汴梁城子时准点而至,更鼓声沉闷敲响,回荡在空旷街巷之间。
周小乙谨遵仇九吩咐,点齐五个身手利落的捕快,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奔赴城郊那座荒弃破庙。破庙周遭死寂一片,庙内黑漆漆不见半点烛火光亮,唯有穿堂夜风不停撞击老旧庙门,吹得门板吱呀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兄弟们打起精神。”周小乙按住腰间佩刀,低声叮嘱身旁捕快,“仇头领特意安排咱们过来,庙里就两个护卫看守,还有被困孩童等着救援,咱们进去先悄无声息制住守卫,再稳妥护住孩子撤离。”
几名捕快齐齐点头握紧兵器,神色戒备簇拥上前。周小乙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推开庙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庙宇内外,里头别说孩童护卫,连人影都不见半个,正中央只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面孤零零压着一张纸条。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抓起纸条,上头寥寥四字刺眼惊心:这是陷阱。
错愕慌乱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破庙四周骤然响起密集杂乱的脚步声,无数黑影从暗处合围涌出,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瞬间堵死庙门所有出路,杀气扑面而来。
领头黑衣人冷笑一声,眼神阴翳盯着众人:“左丞相府的爪牙,今晚踏进这里,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周小乙瞬间攥紧刀柄,指尖泛白,心底瞬间沉到谷底,心知今夜已然踏入死局,怕是很难脱身了。
汴梁城的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漆黑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停尸房内风声萧瑟,仇九静坐一隅,静静听着屋外风声呼啸,心底清楚知晓,周小乙一行人已然落入圈套被黑衣人生擒困住。
可他脸上无半分波澜,心底毫无惋惜在意。
苏指挥彻底暴露叛变嘴脸,太师府精心谋划的陷阱当众败露拆穿,棋局第一步已然落子见效,往后他握着把柄筹谋布局,能撬动算计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指尖再次抚上冰凉兽形玉牌,寒意浸透掌心,仇九缓缓闭上双眼,胸腹间一口浊气慢慢长长吐出。
苏指挥的临时叛变,精心设计的连环圈套,都不过是这场朝堂暗斗、权杀棋局里,刚刚拉开序幕的小小开胃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