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6月,维也纳
股市崩盘后的第一个月,维也纳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
街上到处是转让店铺的告示。曾经熙熙攘攘的环城大道上,至少三分之一的商店关了门。橱窗里贴着“出租”或“出售”的字样,有的还用德语和匈牙利语各写了一遍——仿佛匈牙利人会有钱来租似的。
失业的人多了起来。每天早上,雅各布的咖啡馆门口都会聚集几个找工作的男人。他们穿着还算体面的外套,但鞋底已经磨穿了。他们不进来喝咖啡——太贵了。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用目光拦住每一个路人,问:“您需要人手吗?”
雅各布有时会给他们一杯免费咖啡。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知道,饥饿的人比饱足的人更危险。一杯咖啡的成本不到两个克洛伊茨,但可以换来一个潜在的暴徒的善意。
“你今天给了几杯?”费伦茨问。
“五杯。”
“明天会更多。”
“我知道。”
费伦茨叹了口气。“你说过,帝国会倒。现在看起来,它真的在倒。”
“还没倒,”雅各布说,“只是歪了。”
“歪了就扶不起来了。”
“那就不扶。”
费伦茨看着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怕,”雅各布说,“但怕没用。”
他端起一摞洗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窗外,一个穿着破旧大衣的男人正蹲在街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雅各布认出他了——以前是附近一家纺织厂的工头,上个月工厂倒闭了。
“费伦茨,”雅各布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哪个?”
“蹲着的那个。以前在纺织厂干活的。”
“认识。叫赫尔曼·迈尔。是个好人。”
“叫他进来。我请他喝杯咖啡。”
费伦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走到门口叫了那个男人进来。
赫尔曼·迈尔大约四十岁,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他走进咖啡馆,有些局促地摘下帽子。
“科恩先生,您找我?”
“坐下喝杯咖啡。”雅各布把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
“我没钱。”
“我请客。”
赫尔曼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端起咖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迈尔先生,”雅各布坐到他对面,“您以前在纺织厂做什么?”
“工头。管三十个人。”
“工厂为什么倒闭?”
“老板把钱投到股市里了。崩盘后,他亏光了。发不出工资,原料商也不供货了。撑了一个月,关门了。”
“那三十个工人都失业了?”
“不止三十个。整个工厂两百多人,全失业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他们有组织吗?”
“组织?”
“比如,有没有人牵头,去找政府要说法?”
赫尔曼苦笑了一下。“找过了。政府说,‘市场调节,耐心等待’。等?等什么?等饿死?”
“所以没人组织?”
“有一个年轻人,叫弗朗茨。他想组织工人去市政厅抗议。但没人敢去。怕被警察抓。”
“那您呢?您敢吗?”
赫尔曼看着雅各布的眼睛。“您是犹太人,对吧?”
“是的。”
“您为什么要管这些事?工人抗议,闹大了,第一个挨打的不是犹太人吗?”
雅各布微微笑了。“您说得对。但我不是要管。我只是在收集信息。”
“信息?”
“比如,谁在组织,谁在反对,谁在背后出钱。这些信息,在某个时候,会变得很有价值。”
赫尔曼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他。“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开咖啡馆的。”
莱奥在六月中旬收到了分配通知。
他被派往的里雅斯特——跟施密特一样,也是海军基地。但施密特是陆军警卫,而莱奥被分配到了“海岸炮兵部队”。
“海岸炮兵?”施密特看着通知,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就是守炮台的。”莱奥说。
“那不是比我还无聊?”
“也许吧。”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在一起。的里雅斯特,听说是个好地方。靠海,有意大利姑娘。”
“你去过?”
“没有。但听说的。”
莱奥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他其实不太在意被派到哪里。对他来说,地点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维也纳。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军事学院,离开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记忆。
毕业典礼定在7月15日。之后,他们有一周的假期,然后就要前往的里雅斯特报到。
“你想好假期怎么过了吗?”施密特问。
“回家看看母亲。”
“然后呢?”
“然后去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施密特有些惊讶,“你去那里干什么?”
莱奥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布达佩斯。也许是因为伊洛娜说过,她来自布达佩斯。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帝国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维也纳。
“随便走走。”他说。
施密特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
伊洛娜在《新自由报》工作了三个星期,写了两篇报道。
第一篇是关于股市崩盘对维也纳女性的影响。她采访了十几个女人——寡妇、弃妇、被丈夫抛弃的、丈夫破产后自杀的。她把她们的故事写成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沉默的受害者》。
贝尔塔读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再尖锐一点。”
第二篇她写得更狠。她直接点名批评了几个大银行,指责他们在崩盘前故意散布虚假信息,诱导普通人投资,然后自己在高点套现。文章引用了大量的数据——她花了整整一周在图书馆查资料,眼睛都快看瞎了。
贝尔塔读完,沉默了很久。
“这篇不能发。”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真话最危险。”
伊洛娜瞪着她。“你不是说,记者要说真话吗?”
“我说的是,记者要找到真话。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发不发表是另一回事。”
“那我写这些有什么用?”
贝尔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母亲般的温柔。
“有用,”她说,“至少你知道真相。知道了真相,你就不会被人骗。”
“那读者呢?他们活该被骗?”
“读者不想知道真相。读者只想听他们想听的话。”
伊洛娜把那篇稿子拿回来,塞进抽屉里。
她没有销毁。她留着。
总有一天,她会发表的。她发誓。
6月20日,维也纳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
一个失业的工人,在环城大道上朝皇帝的马车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没有砸中马车,但砸中了一个随行侍卫的肩膀。侍卫痛得大叫,马车停了下来。皇帝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警察在五分钟内赶到,把那个工人按倒在地。工人挣扎着大喊:“皇帝不给我们饭吃!皇帝不给我们工作!”
第二天,报纸报道了这件事,但口径出奇地一致:肇事者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跟失业无关。
雅各布看了报纸,笑了。
“精神失常,”他对费伦茨说,“全维也纳几万个失业的人,只有他‘精神失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雅各布把报纸扔到一边,“帝国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帝国什么时候有过勇气?”
“也许有过。很久以前。”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
莱奥在7月15日的毕业典礼上,见到了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
老人坐在嘉宾席的第一排,穿着全套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痛风似乎好了一些,没有拄拐杖,但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跛着。
毕业典礼在军事学院的操场上举行。四十八名学员列队站好,皇帝没有来——派了一个亲王代他出席。亲王念了一篇稿子,大意是“你们是帝国的未来”“保护人民、效忠皇帝”之类的套话。
莱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男爵。老人的眼睛也在看他。
典礼结束后,男爵走过来。
“恭喜你,少尉。”他伸出手。
莱奥握住他的手。“谢谢您,男爵阁下。”
“的里雅斯特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服役过五年。”
“您觉得我会喜欢那里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在那里学到什么。”
“学什么?”
“学看海,”男爵说,“海不会说谎。看久了,你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莱奥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母亲会去送你吗?”男爵问。
“她说到车站送我。”
“那就好。”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父亲的话:不要恨。”
“我不恨。”
“那就好。”
男爵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莱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男爵,为什么要帮他。
也许不需要问。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
伊洛娜在7月16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写来的。内容很短:
“亲爱的伊洛娜:
我父亲去世后,我一直忙于处理家族事务。没能常联系,抱歉。
听说你在《新自由报》工作。我很惊讶,也很佩服。
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相亲,不是约会,只是两个朋友聊聊天。
如果你愿意,后天晚上七点,在‘四季餐厅’见面。
卡尔”
伊洛娜读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她不喜欢王子——至少,不喜欢“王子”这个身份。但她也知道,王子本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讨厌。
他只是一个被家族、身份、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就像她自己。
她决定去。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好奇。
她想知道,一个王子,到底能有多普通。
7月18日,莱奥离开维也纳的前一天,他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馆。
“我要走了。”他对雅各布说。
“去哪?”
“的里雅斯特。”
“海岸炮兵?”
“你怎么知道?”
雅各布笑了笑。“猜的。你的成绩,分不到好单位。海岸炮兵是最差的之一。”
“你对我很有信心。”
“我对你没有信心。我对帝国的分配制度有信心——越有本事的人,越被派到没用的地方。”
莱奥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他选择了笑。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永远不中听。”
“中听的话不值钱,”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递给他,“这杯算我请你的。告别礼。”
莱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你就不打算把咖啡煮好喝一点?”他问。
“好喝的咖啡,客人会喝得慢。喝得慢,翻台率就低。翻台率低,赚钱就少。”
“所以你故意把咖啡煮得难喝?”
“不是故意。是优化。”
莱奥摇了摇头。“你是个疯子。”
“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雅各布,”莱奥忽然说,“你相信人能改变命运吗?”
雅各布看着他。“你相信?”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莱奥说,“我想改变。但不知道从哪开始。”
雅各布想了想。
“从最小的事开始,”他说,“比如,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决定今天要笑一次。不是为了别人笑,是为了自己笑。”
“那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那一天你会过得比不笑好一点。”
莱奥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雅各布。”
雅各布握了握他的手。“不客气。到了的里雅斯特,记得写信。”
“我不会写信。”
“那就写。写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人等着收。”
莱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皱眉。
这也许就是雅各布说的“改变”——从面无表情,到不那么面无表情。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