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远的案子结了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办公室难得地安静。永希趴在桌上,这一次是真的在睡觉,不是装睡,嘴角的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把桌上的一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一个角。礼贤坐在电脑前,没在工作,在看一个旅游网站,页面上的马尔代夫照片蓝得不像真的。展婷在整理抽屉,把那些过期的便签纸、没水的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包装袋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扔掉。姚学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但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窗外的街景,像是在想什么。
“姚Sir,”永希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说何志远那种人,他老婆知道了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知道那女人死了,知道是他杀的。她会不会觉得——如果当初她跟他离了婚,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
姚学琛放下书,看着永希。“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可能会内疚。但内疚也没用,又不是她让何志远杀人的。”
“她不会内疚。”礼贤从电脑前转过头,“她跟他分居三年,早就没有感情了。何志远杀人,是她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展婷把抽屉里的最后一张旧发票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其实我觉得,何志远杀人的根本原因不是感情纠纷,是他的控制欲。王静怡要离开他,他控制不住,就杀了她。”
永希想了想。“你说得对。他拍那些照片、录那个视频,都是为了控制。杀了她之后,他还能通过照片和视频控制她——永远控制。”
“变态。”礼贤说了一个很精准的词。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写着何志远案的那些名字和线条,他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擦干净。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姚Sir,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换块白板了?这块用了好几年了,擦不干净了。”永希说。
“申请了,还没批。”
“又要等半年。”
“等就等。”
永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换新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太小了,四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到。”
“申请了,还没批。”礼贤替姚学琛回答了。
“又是等半年。”
“等就等。”
永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中间也暗了不少,开灯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亮。“灯也该换了。”
“申请了——”礼贤还没说完,永希就接上了:“还没批。”
展婷笑了。“你什么都想换,不如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我除了破案什么都不会。”
“你会睡觉。”礼贤说。
“睡觉也是破案的一部分!休息好了才能集中精神!”
姚学琛走回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这书好看吗?”
“还行。”
“借我看看。”
“你上次借的那本还没还。”
永希想了想,完全不记得上次借的是什么书。“我……我放家里了,忘了带。”
“你放了半年了。”
“明天一定带。”
“你每次都说明天。”
永希不说话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假装在查资料。屏幕上是空白的新建文档,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半分钟,打了几个字——“何志远案总结报告”,然后又删了,又打了“工作总结”,又删了。最后他关了文档,拿起桌上的饼干盒,倒出两块饼干塞进嘴里。
“姚Sir,你说我们下个案子会是什么?”
“不知道。希望不是碎尸。”
“我也是。那个案子搞得我几天没睡好。”永希嚼着饼干,“一闭眼就看到那只手,粉色的指甲油。”
展婷也叹了口气。“我也是。那个指甲油的颜色我见过,跟我以前用过的一个牌子很像。现在看到那个颜色就想起那只手。”
礼贤推了推眼镜。“我倒是还好。看多了就习惯了。”
“你冷血。”永希说。
“不是冷血,是职业素养。”礼贤说得很认真,“如果每个案子都感情用事,这行干不长。”
姚学琛点了点头。“礼贤说得对。感情用事会影响判断。但完全没感情也不行,会失去做这行的初心。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被情绪淹没,也不变得麻木。”
永希想了想。“那你怎么平衡的?”
“回家不想工作的事。”
“你能做到?”
“尽量。”
永希觉得这个答案跟没说一样。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天气不错,云层不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姚Sir,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几点算早?”
“五点?”
“现在几点了?”
永希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五十五。“五点。”
“行。收拾东西。”
永希跳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不知道谁放的,反正没人认领。“这个我吃了啊。”
“那是我的早餐。”礼贤说。
“明天我赔你两个。”
“你上次也说赔两个,赔了吗?”
永希嘿嘿笑了,把菠萝包塞进口袋里,跑了。礼贤摇摇头,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展婷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完,关上抽屉。姚学琛把书放回书架,拿起外套。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锁好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永希在电梯口等着,嘴里已经塞了半个菠萝包,腮帮子鼓鼓的。
“你能不能等到了楼下再吃?”展婷说。
“饿了。等不及。”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永希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
“姚Sir,晚上吃什么?”永希咽下嘴里的菠萝包。
“回家吃。”
“自己做?”
“嗯。”
“做什么?”
“看冰箱里有什么。”
永希想象了一下姚学琛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东西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冰箱里肯定只有鸡蛋和牛奶。”
“还有番茄和青菜。”
“不错了,比我强。我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的牛奶。”
“你那个冰箱该清理了。”展婷说。
“等周末。”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四个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永希眯着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
“姚Sir,明天早餐你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晚饭。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每天都在找理由让姚Sir请客。”
“我这不是找理由,我这是维持团队凝聚力。”
展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街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泼满了颜料。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