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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山神

    下半夜再没出什么乱子。张纵横裹着羽绒服,靠着冰冷的岩石半睡半醒挨到天亮。篝火熄灭后,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发疼。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活动冻得发僵的手脚,用最后一点燃料烧了壶热水,就着啃了几口冰凉的压缩饼干。就在他咀嚼时,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烦躁涌上心头——这饼干太干,形状不规则,碎渣沾在嘴角的感觉粗粝得令人作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拍掉碎屑,动作大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收拾东西时,他瞥见背包带上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皮子边缘微微翻起。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可此刻,那点瑕疵像根刺一样扎进眼里,让他有种立刻用刀把它削平的冲动。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背上背包,继续上路。

    白天的老林看起来正常了许多。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也多了起来。但张纵横丝毫不敢放松,那莫名的烦躁和对“不完美”的过度敏感,像一层薄冰覆在心头。他知道,这不完全是自己。是那东西……在通过那个“约”,悄无声息地影响他。

    他走得更快了,也走得更小心。尽量沿着山脊和树木相对稀疏的地方前进,避开那些看起来格外阴暗、或者积雪特别深厚的沟谷。右手掌心的印记一直传来清晰的刺痛,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但这一次,刺痛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感,仿佛有双眼睛,正通过这印记,挑剔地打量着他行进的路线、他选择的落脚点,乃至他呼吸的节奏。

    怀里的旧木牌已经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死物,昨晚那一下似乎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张纵横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知道这东西暂时没用了。

    中午时分,他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站在梁顶,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间谷地,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谷地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被积雪半掩的、低矮的建筑轮廓。不像民居,更不像看林人的小屋,倒像是……一座庙?

    张纵横心头一动。他拿出罗盘校对方向,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掌心的印记。刺痛感和那冰冷的审视感,都明确地指向了那座建筑。

    难道胡七七说的“老家伙”,就在那庙里?

    他不敢大意,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站在山梁上,仔细观察了许久。谷地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人类或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那座庙看起来十分破败,屋顶似乎塌了一角,墙壁也被积雪和枯藤覆盖了大半。

    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这人迹罕至的老林深处,出现这样一座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张纵横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包带,握紧短刀,一步一步,朝着谷地中央那座破庙走去。

    积雪很深,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直到他走到庙前,也没遇到任何阻碍。

    庙真的很小,只有寻常农家堂屋大小。土木结构,墙壁是粗糙的原木垒成,缝隙里塞着泥巴和苔藓。庙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几乎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张纵横凑近了,仔细辨认,才勉强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山……神……祠。

    山神祠。供奉山神的小庙。

    张纵横心里有些打鼓。山神,在东北民间信仰里地位特殊,既是守护神,也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擅闯山神祠,是很犯忌讳的事。

    但掌心的刺痛和审视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像是有根冰冷的针,反复搅动,又像是有道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细细丈量。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庙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古老”和“沉静”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也与印记带来的阴冷审视截然不同。

    “进去。” 胡七七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纵横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门框。

    庙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透下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内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灰尘、霉味和……淡淡香火气的陈腐味道。

    借着微弱的光线,张纵横看清了庙里的情形。

    很小。正对门的位置,是一个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苔藓和污渍的黑色石头,约莫半人高,静静地立在那里。石头前,有一个歪倒的、落满灰尘的破旧石制香炉,里面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除此之外,庙里空无一物。没有供桌,没有蒲团,墙壁上也没有任何壁画或文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这就是山神?一块石头?

    张纵横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疑惑。他走到神龛前,仔细打量着那块黑石。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被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结果。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就在他凝神细看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印记的阴冷审视感截然不同的、中正平和的“注视”,从黑石上传来,落在他身上。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向黑石。

    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反应。但那“注视”感,却清晰了一分。

    “跪下。”胡七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跪下?对一块石头?张纵横愣了一下。

    “不想被那破笔彻底改了性子,就照做。”胡七七的声音很冷,“这老石头虽然不中用了,但看东西,比你看得清。”

    张纵横不再犹豫。他走到神龛前,将背包放在一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块黑石,跪了下来。

    没有蒲团,膝盖直接磕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很不舒服。但他跪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静心等待着。

    庙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张纵横膝盖开始发麻,心里也开始怀疑胡七七是不是在耍他时——

    那块一直毫无动静的黑石,表面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石头表面那些坑洼和苔藓的阴影,仿佛水流般,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摩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张纵横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胡家的小狐狸……多少年没闻到你身上的骚味了……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找我这把老骨头?”

    这声音……是在对胡七七说话?

    张纵横心中一凛,不敢抬头,更不敢插话。

    “老石头,你还没被风吹散架呢?” 胡七七的声音也在张纵横意识中响起,语气居然带着点罕见的……熟稔?甚至有一丝讥诮,“我看你这破庙,也撑不了几年了。”

    “散不了……”那苍老的声音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艰难挤出来,“地脉还在……我就散不了……倒是你,不安安分分在你那狐狸窝里趴着,带个一身墨线的小子来我这儿……晦气……”

    墨线?张纵横心里一紧。是在说自己掌心的印记?

    “少废话。” 胡七七似乎懒得跟它绕圈子,“这小子身上那点‘墨线’,你‘看’清楚了吧?给瞧瞧,是什么来路,缠得多深了,有没有法子弄掉。”

    沉默。

    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纵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沉重、仿佛能穿透他皮肉骨骼、直抵魂魄深处的“视线”,从神龛方向投来,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他右手掌心停留了许久,然后缓缓上移,似乎扫过了他的双眼、眉心、乃至整个魂魄的轮廓。

    那视线不带恶意,却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和洞彻,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无所遁形。与此同时,掌心的印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在对抗这窥视。

    过了许久,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速更慢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张纵横心头:

    “画皮匠的‘死约’……”

    “倒是……有些年头没‘看’到这么……纯粹的‘死约’了……”

    “笔是‘引’,约是‘缚’……缚的不是身,是‘性’与‘运’……麻烦,真麻烦……”

    “‘墨线’已生,缠魂三分。看这走势……是奔着‘改性易命’,把你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描’成它想要的样子去的……”

    “你想解这‘死约’?”

    “废话。” 胡七七没好气道,“能解我还来找你?给句痛快话,有没有辙?他现在这德行,看块干粮不顺眼都想给修出个花儿来,再下去,我怕他先把自己逼疯。”

    “辙……倒是有几条……”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回忆。

    “其一……毁‘引’断约。找到那支笔,用绝对的力量,强行毁掉。‘引’毁,‘约’自消。不过……那笔与地脉相连,又在养‘神’……难,难如上青天。而且‘引’毁瞬间,‘约’力反噬,你这小身板,十有八九扛不住,魂飞魄散。”

    “其二……了‘执’散约。那画皮匠的执念,是‘画’出完美的‘相’。你若能了结它这执念,或者让它相信执念已了,‘约’的根基就散了。不过……怎么‘了’?是帮它‘画’出来,还是骗它‘画’成了?弄不好,画虎不成反类犬,把自己填进去当‘画皮’。”

    “其三……斩‘因’绝约。那笔的‘因’,不在笔,在制笔者,或者……第一个用它达成‘画皮’的人。找到那‘因’,了结那段因果,‘引’成无根之木,‘约’成无源之水,自然慢慢就散了。不过……年代太久,那‘因’恐怕早就烂了,或者藏得太深,不好找。找到了,了因果,也是大凶险。”

    “其四……”苍老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带着明显的嫌恶,“找个更凶、更邪的‘约’,盖过它。以毒攻毒,以约制约。不过……那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一个‘死约’就要你半条命,再来个更凶的,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魂魄太完整?”

    四条路。听起来,一条比一条难,一条比一条险。而且,老石头明确点出了“死约”的目的——“改性易命”。这比单纯的折磨或索取,更让张纵横心底发寒。

    “就这些?” 胡七七似乎不太满意,“老石头,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憋出这么点屁话?有没有实际点的?能让他现在别逮着个线头歪了就浑身难受的法子?”

    “治标?”苍老的声音似乎嗤笑了一声,石头表面的阴影又流转了一下,“有。静心,固念,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用你们人的话说,就是心志得硬,念头得正。你越是烦躁,越是在意那些‘不完美’,那‘墨线’缠得就越快,改得就越深。你当它是外魔,它就是你身上一块烂肉。你当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学着跟它处,难受是难受点,但至少能让你多喘几天气,多走几步路,去找那治本的法子。”

    “另外,”老石头的声音顿了顿,“往西南去。那里……有跟这‘死约’类似,但又不太一样的东西。或许……能找到点线索,或者……暂时压制‘墨线’蔓延的法子。”

    西南?张纵横想起苏小姐,想起她提到的“落魂洞”和西南“皇姑”一脉。难道……

    “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自进庙以来,他第一次出声。

    那道冰冷沉重的“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压力倍增。

    “一个……喜欢跟人做‘活约’的老东西。”苍老的声音慢吞吞道,特意加重了“活约”两个字,与“死约”形成对比,“它那里,像个杂货铺,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包括……一些残破的、有年头的‘约’和‘引’。你这‘死约’的来历,或许能在它那儿问到点眉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老东西,脾气比我还怪。想从它那儿问话,得付出代价。而且,它住在……一个活人不太好进去的地方。它对‘约’的研究,倒是有点歪门邪道,说不定有暂时安抚‘墨线’的偏方。但记住,偏方治标,而且可能有毒。”

    活人不太好进去的地方?张纵横想起了“落魂洞”,心里打了个突。

    “说地方。” 胡七七言简意赅。

    苍老的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名。那地名很拗口,带着浓重的西南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调,张纵横没听清,但那音节却仿佛有魔力般,直接印在了他脑海里——“喜福客栈”。

    “去吧……”苍老的声音似乎疲惫了,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胡家的小狐狸……看住这小子……他身上的‘墨线’……最近‘活’得厉害……怕是……那支笔,快要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张纵横追问。

    “……等不及,‘描’你这张‘皮’了。”老石头的声音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森森寒意。

    话音落下,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神龛上那块黑石,也恢复了原本的死气沉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掌心的刺痛,脑海中清晰印下的“喜福客栈”四个字,以及那句“等不及‘描’你这张‘皮’了”,都像冰锥一样扎在张纵横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块黑石。石头依旧是石头,冰冷,沉默。

    “多谢……山神指点。”他对着黑石,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这一次,额头触地时,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凉意,从地面传来,顺着他磕头的动作,流入眉心,让他因为“死约”而一直有些烦躁的心神,略微平静了一丝。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背起背包。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神龛角落,香炉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伸手从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中,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颜色暗沉发黑,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中间方孔周围,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非字非画的扭曲纹路。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老石头身上的那种沉静气息,但微弱得多。

    是这庙里以前留下的东西?还是老石头故意留的?

    “拿着吧。” 胡七七的声音响起,“老石头难得大方一次。这‘山鬼钱’年头不短了,沾了它的气息和这点地脉灵性,戴在身上,平时能帮你稳一稳心神,挡一挡寻常的阴祟窥探。不过,对你那‘死约’……用处不大,顶多让你在它‘描’你的时候,稍微清醒点,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是谁……张纵横握紧了那枚冰凉的山鬼钱,将它小心地放入贴身的衣袋。这或许,是目前最重要的了。

    他走出破庙,站在谷地的雪原上,回望了一眼那座低矮简陋的山神祠。

    山神……原来真的只是一块石头。或者说,是这块石头,承载了这片山岭不知道多少年的地脉灵性和香火愿力,成了“神”。

    古老,强大,却又漠然,疏离。但最后那一丝温润凉意和这枚山鬼钱,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慈悲?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脑海中,“喜福客栈”四个字和“描皮”的森然警告不断回响。

    西南……

    又一个未知的、危险的目的地。但这一次,目标明确——找到暂时压制“墨线”、延缓“描皮”的方法,并探寻“死约”的根源。

    而掌心的印记,随着他离开山神祠,那刺痛感和冰冷的审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在最初的减弱后,又重新清晰起来,并且……多了一种蠢蠢欲动的、带着某种饥渴的意味。

    老石头说,它快要等不及了。

    张纵横握了握拳,感受着衣袋里那枚山鬼钱冰凉的触感,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想办法,去西南。

    和时间赛跑,也是和自己身上那根越来越紧的“墨线”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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