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雨,只有沉闷的湿气和越来越冷的风。
张纵横和清霖在古樟树下碰头,彼此都没多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转身朝着后山走去。脚步很快,也很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绝。
寨子里静得诡异。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也很快被主人低声喝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和更深的不安——寨老们的会议还没结束,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决定。
两人专挑僻静的小路,尽量避开寨民的视线。胡七七自“睡下”后便再无动静,但张纵横能感觉到,那股微凉的、属于她的意念并未完全沉睡,更像是在蛰伏,积蓄着力量。
越靠近后山,空气里的土腥和腐朽味越重。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掌心的烙印开始传来持续的、冰凉的刺痛,怀中那块处理过的黑色薄片信物,也仿佛有了生命般,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寒意,提醒着他们目标的方向。
终于,那片仿佛有生命般缓缓翻涌的灰白色雾墙,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瘴气林。
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两人在竹林边缘找了处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林边动静的凹地,藏身其中。清霖放下背包,拿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对着瘴气林方向仔细测量。张纵横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来路方向。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浓的湿冷。
“有动静。”清霖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寨子方向。
张纵横凝神望去。只见远处寨子后山的方向,隐约亮起了几点晃动的火光,正朝着这边缓慢移动。火光不算多,但排列得有些诡异,像是……某种仪仗?
是寨老们!他们果然采取了行动!看这方向,似乎也是朝着瘴气林这边来的!
“他们要做什么?祭祀?”张纵横心头一紧。
“很可能。月圆之夜,他们认为的‘洞神’需要安抚。”清霖收起罗盘,脸色凝重,“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去。否则,一旦祭祀开始,可能会惊动里面的东西,或者让那红姐有更多准备时间。”
“不等子时了?”
“等不了了。信物能感应到引路雾吗?现在?”
张纵横立刻沉下心神,将一丝精神力缓缓注入怀中的黑色薄片。薄片微微一颤,那股被“隐”字符暂时隔绝的阴邪共鸣感再次出现,变得清晰而活跃。它并没有明确指向某个方位,只是传递出一种模糊的、仿佛在“呼唤”的意念,而呼唤的源头,就在眼前这片翻涌的灰白雾气深处。
“能感应到,在里面。但没有明确的‘路’。”张纵横低声道。
“够了。有方向就行。我们沿着边缘找,看有没有雾气相对稀薄、或者信物反应更强的地方。”清霖果断道,背起背包,“走!”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离开藏身地,朝着瘴气林边缘摸去。
距离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甜腥气越浓,带着一种粘稠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清霖拧开避瘴膏,快速在自己和张纵横的口鼻、脖颈、手腕处涂抹了一层。药膏带着刺鼻的草药味,勉强压下了部分腥气,但呼吸间仍能感到喉咙发紧,肺部像压了块湿布。
瘴气林的边缘并非整齐的界线,而是灰白雾气与外界空气互相侵蚀、形成一片模糊的过渡带。雾气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时而向前蔓延几尺,时而又稍稍后退。能见度极低,三五步外就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清霖手持八卦杖,杖头微微发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用杖尖试探着地面和前方的雾气。张纵横紧随其后,右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左手捏着一张清心符,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感应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
脚下是湿滑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发出噗嗤的轻响,偶尔能踩到坚硬硌脚的东西,像是动物的骸骨。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浓雾吞噬了,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更深处扭曲怪异的树木黑影。但同时,怀中信物的寒意骤然加剧,掌心烙印的刺痛也猛然增强了数倍!
“停!”清霖低喝,八卦杖横在身前,淡金色光晕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只见雾气稀薄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枯枝败叶,而是一些颜色黯淡、式样古老的银饰碎片,几块染着暗红污渍的破布,还有……一小堆已经半腐烂的、分辨不出原本是什么的祭品残骸。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这些杂物中央,地面似乎有个不起眼的、被踩踏出来的浅坑,周围的泥土颜色略深,像是长期被什么液体浸润过。
这是一个……简陋的祭祀点?寨民们平时进行小型祭祀的地方?
“小心脚下。” 胡七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张纵横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这地方被‘腌’入味了。怨气、恐惧、还有那老东西的力量,在这里沉淀得最深。别碰任何东西,尤其是中间那个坑。”
几乎在胡七七话音落下的同时,清霖也脸色一变,低声道:“有很强的能量残留,还有……微弱的空间波动。这里可能是个不稳定的‘节点’。”
节点?难道是进入“落魂洞”的其中一个入口?或者,是那东西力量渗透出来的一个薄弱点?
张纵横正想着,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浓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雾气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颜色比周围更深,仿佛通向更深沉的黑暗。
而怀中的信物,在这一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拉扯”感!方向,正是那个雾气漩涡!
“那边!”张纵横低声道,指向漩涡。
清霖也看到了。她紧握八卦杖,杖头光芒更盛。“跟紧我,别离开光罩范围。”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雾气漩涡靠近。每走一步,周围的压力就增大一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呼吸变得更加困难。耳中开始出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眼前景象也微微扭曲,仿佛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东西。
清霖口中念念有词,将一张清心符拍在自己额头,又递了一张给张纵横。符纸触及皮肤,一股清凉气息直透脑海,暂时压下了那些杂音和幻象。
终于,他们站到了那个雾气漩涡的边缘。漩涡直径约莫两米,缓缓旋转,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和吸力。信物的“拉扯”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仿佛在催促他们跳进去。
“是这里吗?”清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声音有些发干。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通道。
“没错,就是这儿。” 胡七七确认道,“那老东西的‘引路雾’被地脉阴气和这里的怨念污染,形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跳进去,应该就能到它老巢附近。不过,里面什么情况,我可不知道。说不定直接掉进蛊虫堆里,或者摔在它嘴边。”
没有退路了。身后,寨老们的火光似乎更近了些。留在这里,要么被寨民发现,要么等子时“正式”通道打开,情况可能更糟。
清霖深吸一口气,看向张纵横,眼神决绝:“我先进。如果安全,我会发出信号。如果……如果十息之内没有动静,你就别进来,立刻退回寨子,另想办法。”
不等张纵横反对,她已将一张金光符拍在胸口,淡金色光晕笼罩全身,然后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个深沉的雾气漩涡!
她的身影瞬间被浓雾吞噬,消失不见。只有八卦杖残留的微光,在漩涡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湮灭。
张纵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漩涡,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五息……八息……
就在他数到第九息,几乎要忍不住也跟着跳进去时——
漩涡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像是金属划过岩石的声响!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在漩涡深处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
是清霖的信号!她还活着!但遇到了麻烦!
张纵横不再犹豫,将最后一张金光符拍在身上,学着清霖的样子,纵身跃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漩涡!
天旋地转!
身体失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无数扭曲破碎的尖啸!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和扭曲的影子,仿佛坠入了一个混乱疯狂的梦境隧道!怀中的信物滚烫,掌心的烙印灼痛,冰冷与炽热在体内疯狂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砰!
脚下传来了结结实实的撞击感,伴随着骨头快要散架的剧痛!张纵横闷哼一声,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卸掉下坠的力道,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胸口金光符散发的微弱光芒,勉强照亮身周尺许范围。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年墓穴般的陈腐气息。耳中嗡嗡作响,那坠落时的尖啸似乎还在回荡。
“清霖?”他忍着眩晕和疼痛,压低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激起微弱回响,显得格外空洞。
张纵横的心沉了下去。他挣扎着坐起身,金光符的光芒勉强映出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极高,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偶尔能看到垂下的、粗大扭曲的钟乳石,像怪物的獠牙。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颜色暗沉的菌类。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磷光,勉强勾勒出远处更多嶙峋怪石的轮廓。
洞壁并非完全的岩石,有些地方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什么粘稠液体长期浸染过的暗红色,上面还有一些模糊的、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人工刻画的扭曲纹路。
而他坠落的地方,似乎是洞穴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水流声,仿佛地下暗河。
清霖不在这里。
她先一步跳进来,却不见了踪影。是落在了别处?还是……
张纵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些擦伤和撞击的淤青,并无大碍。金光符的光芒正在缓慢黯淡,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站起身,从背包里摸出手电——幸好是防水的,虽然光线在浓重的黑暗和湿气中显得十分微弱。光束划破黑暗,照向四周。
很快,他在石台边缘,发现了一点痕迹。
那是一小片破碎的、沾着泥土的白色布料——来自清霖白大褂的衣角。布料边缘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而在布料旁边潮湿的地面上,有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朝向洞穴深处延伸。大的脚印很新,带着湿泥,是清霖的。小的脚印则有些模糊,更浅,像是赤足,而且……似乎不止一双?
有东西袭击了她?还是她发现了什么,追了过去?
张纵横握紧了柴刀,将手电光束集中在那些脚印上,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手电的光束像一柄脆弱的匕首,艰难地刺破厚重的帷幕。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怪石嶙峋,湿滑异常,不时需要手脚并用。洞壁上的暗红色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图案,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怀中的信物不再“拉扯”,而是散发出一种持续的、冰冷的“共鸣”,仿佛在呼应着洞穴深处某个存在。掌心的烙印也一直保持着灼痛的悸动。
走了大约百十步,前方出现了岔路。两条狭窄的、被钟乳石半掩的通道,通向更深的黑暗。地上的脚印到这里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去向。
张纵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只有无处不在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他试着将精神力探向信物,信物的“共鸣”微微加强,但指向有些模糊,似乎在两条通道之间摇摆。
“左边。” 胡七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很确定,“血腥味,新鲜的,还有……蛊虫特有的那股子酸臭味。你的小道姑,恐怕遇到硬茬子了。”
张纵横心头一紧,毫不犹豫,闪身钻入了左侧那条更加狭窄、阴暗的通道。
通道内空间逼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石壁湿冷滑腻,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越往里走,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胡七七所说的“酸臭味”就越发明显。同时,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也开始隐约从通道深处传来。
是虫子在爬!
张纵横加快脚步,几乎挤过了最窄的一段,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稍大的洞窟。手电光束扫过——
只见洞窟中央,清霖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石笋,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她手中的八卦杖光芒已经黯淡大半,杖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在她周围地面上,散落着数十只被劈成两半、或烧成焦黑的古怪虫尸,形似蜈蚣却又生着翅膀,正是“腐地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洞窟另一侧,靠近石壁的阴影里,密密麻麻,不知还有多少只“腐地蚯”正昂起头,口器开合,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缓缓朝着清霖包围过来!在那些虫群后方,一个穿着红衣、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女人,正冷冷地盯着清霖——正是红姐!她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口对着虫群,显然在操控它们。
清霖受伤了,被虫群和红姐堵在了这里!
“清霖!”张纵横低喝一声,手电光束和柴刀同时对准了虫群和红姐。
清霖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到张纵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急道:“小心!她罐子里有更厉害的……”
她话音未落,红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中陶罐猛地一倾!
一团黑乎乎的、仿佛无数细小颗粒组成的“烟雾”,从罐口中汹涌而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张纵横和清霖两人席卷而来!
是蛊虫!数量更多、体型更小、飞行速度更快的蛊虫!
“退后!”清霖强撑着站起,将最后一张金光符激发,淡金光罩再次笼罩住她和张纵横。但光罩在黑色虫云的冲击下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张纵横能闻到虫云散发出的、带着麻痹和腐蚀气息的腥甜味。金光符撑不了多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了心头精血的热血喷在手中的柴刀上!同时,将体内那点可怜的暖流,连同对“画皮匠”烙印的愤怒、对眼前危机的决绝,全部灌入刀身!
柴刀本就粗糙的刃口,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暗红。
“给我——滚开!”
他怒吼一声,不再躲闪,反而迎着那黑色的虫云,将手中染血的柴刀,狠狠横扫而出!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模糊的、暗红色的弧光!
嗤——!
仿佛热刀切入牛油。暗红弧光所过之处,那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烧灼,瞬间焦黑、碳化,雨点般簌簌落下!虫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但更多的飞虫前赴后继涌来,瞬间填补了空缺。张纵横感到手臂发麻,那口精血和全力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金光符的光罩,在内外夹击下,终于“啵”的一声,彻底破碎!
黑色虫云和地面的“腐地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上!
清霖脸色惨白,咬牙举起光芒黯淡的八卦杖,准备做最后抵抗。
红姐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吵死了。”
一个冰冷、慵懒、却带着无尽威严与厌烦的女声,仿佛从九天之上,又仿佛从每个人灵魂最深处,骤然响起!
不是张纵横,不是清霖,不是红姐任何一人开口。
随着这声音响起,以张纵横为中心,整个洞窟的温度骤降!不是阴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的寒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疯狂扑来的黑色飞虫和“腐地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全部僵在半空或地面,连“嘶嘶”声都戛然而止。
红姐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转为无边的恐惧,她手中的陶罐“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身体抖如筛糠,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清霖也僵在原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纵横——不,是看向张纵横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月光,怎么可能照进这地下深洞?
但就在那里,在张纵横身侧半步之遥,清冷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晕,悄然勾勒出一道窈窕修长的轮廓。
一袭红衣,如火如血,在绝对黑暗中灼目燃烧。长发如墨瀑倾泻,无风自动。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非人妖异的容颜,在光晕中清晰浮现。尤其是那双眼睛——熔金色的竖瞳,冰冷,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洞窟中的一切,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胡七七,显形了。
她甚至没看那些被定住的蛊虫,也没看吓瘫的红姐,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熔金色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气喘吁吁、浑身狼狈的张纵横。
红唇轻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这么点小虫子,也值得弄成这样?”
“真是……丢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