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寨子的路,张纵横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不只是因为疲惫和身上的伤,更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胡七七没有用任何法术帮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侧一步之遥,赤足踩在湿滑的山路上,却如履平地,悄无声息。那袭红衣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团幽幽燃烧、却不会温暖周围的冷火。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用那双熔金色的异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雾气笼罩的山林,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吊脚楼,远处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一个误入凡尘的游客,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疏离而新奇的态度。
只有偶尔,当山风吹过,带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或者路边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时,她才会微微侧目,目光扫过,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瞬间缩回黑暗深处,再无声息。
张纵横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那股混合了冷香与野性的气息,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威压。这让他既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至少那些低级的鬼物不敢靠近了),又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灰仙那种藏在脑海里、大部分时间只是叨叨叨的陪伴方式,对这种“活生生”跟在身边、而且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强大存在,实在难以适应。
“喂,”走到半路,胡七七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那个寨子里的女道姑,是你什么人?”
张纵横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得不真实,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玩味。
“合作伙伴。”张纵横言简意赅,“她也在调查寨子里的事,从……医学和道术的角度。”
“哦?茅山的小道姑?”胡七七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看她身上那股子正儿八经的‘清气’,还有多管闲事的劲儿,就像。不过……她看得见我吗?”
“应该……看不见。”张纵横想起清霖之前的警告,让她不要轻易显露“外道”力量。胡七七这种存在,恐怕在清霖的“外道”清单里排得相当靠前。
“那就好。”胡七七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里又有点遗憾,“不然多没意思。我最烦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规矩比天大的牛鼻子打交道了,尤其是茅山的,一个个眼高于顶,看我们这等‘山野精怪’就像看脏东西。”
她撇了撇嘴,表情生动,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但这神情出现在她这张魅惑众生的脸上,却只让人觉得更加危险。
“你……认识茅山的人?”张纵横试探着问。
“打过几次交道,不太愉快。”胡七七含糊带过,显然不想多谈,转而问道,“你跟那小道姑合作,查到什么了?除了知道洞里那老东西在偷吃‘情丝’?”
张纵横将清霖的发现——蛊引和蛊虫被污染,能量波动与“落魂洞”方向共鸣,以及寨子里草鬼婆束手无策、可能考虑重启古老祭祀甚至人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胡七七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偶尔闪过思索的光。
“用‘情蛊’做通道……倒是会取巧。”她听完,点评道,“情蛊的‘同心’之契,本就涉及魂魄深处的连接与情绪共振,是绝佳的‘导管’。那老东西只需要在蛊引或下蛊仪式中混入一点点它的‘标记’,就像在水管上开了个极细的口子,情蛊生效,浓烈的情意流转,就会顺着这口子,把其中最精纯的‘情志灵华’悄无声息地导走。被导走的一方,自然日渐枯萎,而另一方……呵呵,情意被抽走,爱恋自然也就淡了,甚至生出厌弃。人心啊,就是这么脆弱又可笑的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破了情人蛊异变的核心原理,甚至带着一丝对人心易变的嘲讽。
“你能解决这种‘污染’吗?或者,阻止它继续抽取?”张纵横问。这或许是当前最紧迫的问题,能救那些姑娘的命。
胡七七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担心那些痴情的小丫头?心还挺软。”
不等张纵横回答,她自顾自说道:“解决‘污染’,切断连接,理论上不难。找到被污染的‘蛊引’或‘母虫’,用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抹掉上面的‘标记’,或者干脆毁掉。但麻烦在于,第一,得找到所有被污染的‘源’,寨子里下过情蛊的人家恐怕不少,一一排查费时费力,而且容易打草惊蛇。第二,切断连接后,那些姑娘被抽走的‘情志灵华’可回不来,她们还是会元气大伤,能不能恢复,看造化。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也是最麻烦的一点。那老东西很狡猾,它的‘标记’恐怕不是简单地附着,而是与情蛊的‘契’本身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强行抹除,可能会伤及情蛊的根本,甚至反噬下蛊者和中蛊者的魂魄。搞不好,人救不回来,还得搭上几个。”
张纵横心头一沉。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就没办法了?”
“急什么?”胡七七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却没什么暖意,“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釜底抽薪。找到那老东西,要么逼它吐出偷吃的东西,要么……直接把它扬了。源头一断,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自然慢慢就能解决。就算解决不了,至少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
她说“扬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所以,关键还是‘落魂洞’。”张纵横总结。
“聪明。”胡七七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蹙起眉,“不过,那破洞有点门道。我多年前……嗯,路过附近时,就隐约感应到它的存在,气息很古老,也很隐晦,藏得极深。而且,似乎与这片山岭的地脉有些关联,不像是一般的山精野怪,倒有点像……”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某种‘地缚灵’的升级版?或者,是得了地脉滋养、生了邪性的‘山川之灵’残渣?总之,不好对付。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需要个‘向导’和‘眼线’?直接打上门去不就行了?”
张纵横默然。看来这位胡七七虽然强大,但对“落魂洞”里的存在也有所忌惮,或者说,那东西的藏匿和防御机制让她也觉得棘手,需要有人帮忙定位和试探。
两人说话间,已经能看到大树寨入口那棵巨大的古樟树轮廓了。寨子里灯火比傍晚时多了些,但依旧显得沉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很快平息下去。
“到了。”张纵横停下脚步,看向胡七七,“我住在寨子东头石阿婆家。你……”
“我当然是跟你一起。”胡七七理所当然地说,还伸了个懒腰,曲线玲珑,在夜色中惊心动魄,“难道让我睡荒郊野岭?放心吧,别人看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就……嗯,在你屋里找个角落窝着就行。不会打扰你和那位石阿婆的。”
她嘴上说着不打扰,但那语气和神态,分明写着“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张纵横有些头疼。带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狐妖回借宿的地方?这感觉太诡异了。但他也没理由拒绝,契约里可没规定住宿问题。
“随你。但别乱来,也别吓到石阿婆。”他只能叮嘱一句。
“知道啦,啰嗦。”胡七七摆摆手,身影一晃,竟然真的如同雾气般淡化、消失,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和存在感,依旧萦绕在张纵横身侧,提醒他她并未离开。
张纵横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着石阿婆家的吊脚楼走去。
敲开门,石阿婆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衣服破了,沾着泥和草汁,脸上还有鬼爪留下的淡淡青痕),吓了一跳。
“哎哟!小张学徒,你这是怎么了?摔山沟里了?”
“没事,阿婆,路上滑,摔了一跤,不碍事。”张纵横含糊解释,侧身进屋,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微凉的“风”跟着他一起溜了进来,然后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屋里光线最暗的角落。
石阿婆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念叨着让他小心,又去灶台边给他倒热水,还翻出点草药膏让他涂伤口。
张纵横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那个角落。胡七七果然在那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个柔软的蒲团(还是用尾巴卷的?),正舒舒服服地蜷坐着,一手支颐,熔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饶有兴致地看着石阿婆忙前忙后,又看看张纵横笨手笨脚地涂药,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意。
这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好不容易弄完,石阿婆又给他热了碗剩粥,看着他吃完,才念叨着“年轻人毛毛躁躁”,回里屋歇息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张纵横,和角落里那位看不见的“客人”。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张纵横坐在矮桌旁,尝试调息,恢复体力。但身边有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旁观者”,他实在难以静心。
“喂,”胡七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你身上那‘墨臭味’的契,怎么来的?说说看。反正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
张纵横睁开眼,看向她。她依旧蜷在角落,但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像是玉质的酒壶,正对着壶嘴小口啜饮,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的酒香。
“很重要吗?”张纵横不想多说。那段经历并不愉快。
“了解一下‘合作伙伴’的麻烦根源,很重要。”胡七七晃了晃酒壶,眼中带着探究,“而且,我对能留下这种‘契’的东西,挺感兴趣的。‘画皮匠’……听着就像个附庸风雅、又心理变态的玩意儿。它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的‘画工’?还是别的?”
她果然知道“画皮匠”!张纵横心中一动。或许,能从她这里得到更多关于“画皮匠”的信息?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青萝镇笔架山、刘家外孙女、石洞残骸、乌金邪笔、以及自己滴血立契、最后强行镇笔的大致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许多细节,但关键点都提到了。
胡七七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
“笔架山?没听过。不过‘以画夺神’、‘完善己身’……这路数倒是有点意思,比洞里那老东西单纯偷吃‘情丝’高级点,但也更贪心。”
“滴血立契?你也真是胆大,那种邪物的‘契’是随便能立的?没当场把你吸干算你运气好。”
“镇在地下?治标不治本。那东西与地脉相连,你镇得了一时,镇不了一世。它迟早会破封而出,而且因为被你‘冒犯’,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她的点评一针见血,也让张纵横心情更加沉重。
“那……有什么办法能彻底解决它?或者,解除这个‘契’?”他忍不住问。
胡七七放下酒壶,熔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办法嘛,总是有的。但都不容易。”
“第一种,你变得比它更强,强行抹去‘契’,甚至反过来把它炼化或摧毁。不过看你这样子……短时间内是没戏了。”
“第二种,找到它的‘克星’或者‘天敌’。万物相生相克,这种邪物往往也有惧怕的东西。可能是某种至阳至正的宝物,可能是某种专门克制它的法门,也可能是……另一个更凶的。”
“第三种,”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满足它的‘执念’。它想‘画’出完美的自己,你就帮它‘画’出来。当然,不是真的让它得逞,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它的核心破绽,或者……偷梁换柱,用别的东西替代它的‘画布’。不过,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它本质的深刻理解,弄不好就弄假成真,助纣为虐了。”
“最后一种,”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找到它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根’,从源头斩断。比如,它依附的那支笔,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来历?与哪位大人物有关?或者,它形成的‘因’是什么?了结了那段因果,或许‘契’自然就松了。”
她说的几种方法,都很难。尤其是最后一种,听起来更加虚无缥缈。
“你知道它的‘根’可能是什么吗?”张纵横问。
胡七七摇摇头:“我对‘画皮匠’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很古老的传闻碎片。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些追求‘技近乎道’的偏执匠人、画师、乐师,在极致的癫狂或怨念中,与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产生了联系,或者自身魂魄产生了异变,死后执念不散,附着于生前珍视的工具或作品上,化为精怪。它们保留了对自身技艺的极致追求,但手段往往变得邪异,需要吞噬后来者的‘神工’或相关灵性来维持存在或完善自身。‘画皮匠’可能是其中一种。要找到它的‘根’,得知道它生前是谁,因何执念,与何物相关。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纵横沉默。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胡七七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兴味,“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折腾了。有我帮你,至少对付洞里那老东西的时候,能多几分把握。等解决了这边的事,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打听打听关于‘画皮匠’的更多消息。毕竟,活得久了,总认识几个老不死的,或许有谁知道点内情。”
这算是……承诺帮忙?
张纵横看向她,昏暗灯光下,她蜷在角落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她看似随性,但每一步似乎都有目的。帮他对付“落魂洞”是为了“看戏”和“解闷”,那帮他打听“画皮匠”的消息呢?也是因为“有趣”?
胡七七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绽放,带着惊心动魄的妖冶。
“因为……你很有趣啊。”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一个身上背着要命‘契印’、跟着个半死不活小灰仙、还敢往这种邪门地方闯的半吊子。明明本事稀松,胆子却不小,心肠……似乎也没那么硬。这样的‘戏子’,可不多见。我很好奇,你这出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是悲是喜,是成是败。”
她顿了顿,眼中流光溢彩,补了一句:
“而且,帮你,说不定也能给我自己,带来点……意想不到的‘乐子’或者‘好处’呢?比如,见识一下那‘画皮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又或者,从你身上,找到点……别的‘有趣’的东西。”
她的话依旧云山雾罩,真假难辨。但张纵横听出了一点:她目前对他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是站在他这边的“盟友”,尽管这盟友的动机成迷。
这就够了。
“谢谢。”他低声说。
胡七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重新拿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然后随手一抛,那玉壶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行了,别矫情了。早点休息吧,我的‘眼睛’兼‘挡箭牌’。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说完,似乎真的闭上了眼睛,蜷缩在蒲团上,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但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和存在感,依旧萦绕不散。
张纵横也吹熄了油灯,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角落里那个沉睡(或许是假寐)的狐影。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那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强大的、暂时同路的存在,而略微松弛了一丝。
他知道,这松弛或许只是错觉。胡七七比灰仙更加莫测,她的“帮助”代价未知,前路依旧凶险。
但至少今夜,在这异乡的苗寨,在这昏暗的吊脚楼里,他不是完全的孤独一人。
带着复杂的思绪,他缓缓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窗外,月隐星稀,山风呜咽。
而寨子深处,那被窃取了“情丝”的姑娘们,是否也在同样的黑暗中,辗转反侧,魂梦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