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颤动,极其轻微,在死寂的洞窟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乌金色的笔杆上,那些繁复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青白色的幽光下流淌过一丝暗沉的光泽。笔尖那点暗红,似乎也变得更加深邃,像一只闭合已久的、冰冷无情的眼睛,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张纵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身就逃。但那支笔只是颤动了一下,便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者……是某种沉睡之物,被打扰后无意识的反应。
然而,洞窟里的“场”,变了。
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的矿物腐朽气息,骤然变得浓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挤进肺叶。青白色幽光似乎也摇曳起来,将石案、骸骨、以及那个僵立不动的“警告者”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扭曲、怪异。
“它醒了。”灰仙的声音在张纵横脑中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张纵横从未听过的、近乎本能的忌惮,“不是完全苏醒,是感知到了‘生’气,还有你身上带着的、与它有‘联系’的东西(指石头薄片和守山藤根)。它在……‘看’你。”
张纵横感觉自己的皮肤,正被无数道冰冷、黏腻、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舔舐着。那视线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充斥了整个洞窟,来自那支笔,来自石壁,来自地上的骸骨,甚至来自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味本身。
“现在……怎么办?”他在心里问,声音发紧。逃?看那“警告者”的骸骨,恐怕没那么容易逃掉。进?那支笔就在眼前,可它散发出的气息,比水库下的水猖,更加深不可测,更加诡谲难明。
“笔是‘枢’,是‘眼’。”灰仙语速极快,“这东西的‘神’,很大一部分附在这支笔上。不碰笔,咱们就算把这洞窟拆了,也伤不到它根本。但碰了笔……”他顿了顿,“要么,你被它‘钉’住,变成下一个刘家女娃,甚至更惨。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暂时‘拿’住它,切断它和外面那女娃的联系,甚至……反过来,用你的‘神’和血,暂时压它一头!”灰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小子,富贵险中求,这玩意儿虽然邪性,但也是件了不得的‘古物’,里面封存的‘神工’和地气,对你对我,都是大补!而且,只有拿到它,才能真正解决刘家女娃的事!”
拿住它?压它一头?张纵横看着那支静静躺在石案上、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邪恶与冰冷的笔,只觉得灰仙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一个刚入行、差点被水猖弄死的半吊子,拿什么去“压”这种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邪物?
“怎么拿?用血?用符?”他问,心里半点把握都没有。
“光靠那些不够。”灰仙道,“看到那几具骸骨了吗?他们失败,一是因为‘神工’不足,二是心意不纯,或贪或惧,被这邪笔趁虚而入,反客为主。你要想碰它,得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你不能怕它,至少,不能让它觉得你怕。你的‘神’必须稳,念头必须只有一个——‘取笔,断缘’。任何杂念,尤其是恐惧和贪念,都会成为它侵蚀你的缺口。”
“第二,你的血,你的‘神’,得足够‘特别’。你身上有老子的仙家气息,虽然淡,但位格不低。再加上你刚刚用自己的血和意念,加强了上面的封印,这股‘封镇’的意,与这邪笔本身的‘禁锢’之能,有微妙的对立,也可能成为你暂时‘持’它的凭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得有个‘名分’。”
“名分?”
“对,一个合理的、能让这邪笔暂时‘接受’或者不激烈抗拒的理由。”灰仙快速道,“你就当,这是一场交易,或者一次‘雇佣’。你不是去抢夺,也不是去毁灭,而是去……‘借用’。为了救那个被它‘钉’住的女娃。这个‘因’,必须纯粹,不能掺杂私欲。同时,你在接触它的时候,心里要不断重复这个念头——‘借笔一用,救人即还’。”
救人即还?张纵横心里苦笑。这种邪物,借了还能还?还了它就能放过那女孩?
“这是权宜之计,先拿到手再说!”灰仙不耐道,“别磨蹭了,上面那封印撑不了多久!等它彻底活跃起来,或者那‘警告者’被刺激得动了,咱们就真走不了了!”
张纵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甜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得他一阵咳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排除脑中所有纷杂的念头——对那支笔的恐惧,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对灰仙计划的怀疑——只留下一个最清晰、最坚定的意念:
取笔,救人。
不是为了灰仙说的什么“大补”,也不是为了满足什么好奇心。
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刘伯绝望的眼神,看到了女孩苍白憔悴的脸。仅仅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站到了这支笔的面前。
有些事,看见了,就很难再假装没看见。有些路,走到了这一步,似乎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松开了紧握柴刀的手,将柴刀轻轻放在脚边。武器在这种层面的对抗中,毫无意义。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朝着洞窟中央的石案走去。
脚步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上。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缠绕上来,那甜腥腐朽的气息更加浓烈,几乎让他窒息。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体温在下降,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他没有停。目光紧紧锁定石案上那支乌金色的笔,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八个字:
借笔一用,救人即还。
距离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
那个僵立在洞壁阴影中的“警告者”,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尊石雕。但张纵横能感觉到,它那被乱发遮盖的“脸”,似乎正“看”着自己,那枯枝般的手指,仿佛随时会再次抬起,指向地上那个“禁”字。
三步。
石案近在咫尺。那支笔的细节更加清晰。笔杆上的纹路,近看更加繁复诡谲,仿佛蕴含着某种扭曲的、自成体系的规律,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笔尖那点暗红,更像是一滴凝固了千万年的、冰冷的血。
两步。
张纵横停下了。他站在石案前,与那支笔,只有一臂之遥。
笔身上散发出的阴冷邪异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冲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再次响起细碎模糊的低语,比之前更加清晰,充满了怨毒、诱惑和某种近乎癫狂的渴望。
“……画……完美的画……”
“……皮……给我一张皮……”
“……神工……更多的神工……”
“……留下来……与我同在……”
张纵横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摒弃所有杂音,目光死死盯住笔杆中段,那里似乎相对光滑,是握持之处。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
心里,那八个字念得飞快,几乎成了本能:
借笔一用,救人即还。借笔一用,救人即还……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靠近那乌金色的笔杆。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
嗡!!!
笔身猛地一震!比刚才强烈十倍!乌金色的光华大放,那些繁复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小蛇,在笔杆表面疯狂游走!笔尖那点暗红,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冰冷、狂暴、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的恶意和贪婪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张纵横的手指,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啊——!!”
张纵横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黑暗和血光充斥!那黑暗血光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破碎的画面——身穿古袍、面容模糊的人影手持此笔,在山壁、在兽皮、甚至在空中勾勒出诡异符文;绝望的画师在石案前疯狂作画,直至血肉枯竭化作白骨;山川移位,地脉翻腾,笔尖所指,万物皆染上一层不祥的晦暗……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粘稠、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冻结,经脉刺痛,意识仿佛被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泥沼。那东西的目标,直指他的眉心祖窍,他的“神”之所在!
它要“钉”住他!像钉住刘家女娃一样!不,甚至更直接,更霸道!它要吞噬他的“神”,占据他的身!
“稳住!念咒!用你的血!用老子的名号!”灰仙的怒吼在他几乎被冲垮的意识中炸响,同时,一股温热的、带着土腥气的暖流,从张纵横胸口膻中穴位置涌出,逆着那冰冷邪意的入侵,艰难地向上顶去!
是灰仙残存的力量!
张纵横在无边痛苦和黑暗中,凭借最后一丝本能,猛地将早已咬破的舌尖伤口再次扩大,一股滚烫的、带着他全部求生意志和“救人”执念的精血,混合着唾沫,狠狠喷在了那支疯狂震动的乌金笔杆上!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声音响起!笔杆上游走的黑色纹路猛地一滞,那血色的笔尖光芒也黯淡了一瞬!
趁此机会,张纵横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心中怒吼着灰仙临时传入的一段短促、拗口、却充满煌煌正大之意的古老音节,同时,右手五指猛地合拢——
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支乌金色的笔!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住的不是笔,而是一块万载寒冰,又像是一条冰冷滑腻、拼命挣扎的毒蛇!
笔身在他掌心疯狂跳动、扭曲,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股冰冷邪意更加疯狂地反扑,顺着他的手臂向上冲撞,与他体内灰仙那股温热力量,以及他自己精血中蕴含的、混合了“封镇”意念和“救人”执念的气息,展开惨烈的拉锯战!
张纵横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并且迅速向肩膀蔓延。他眼耳口鼻,再次渗出细细的血丝,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肯松手的蛮劲死死支撑。
“以吾灰家太爷之名!镇!!”
灰仙的怒喝仿佛直接在笔杆内部响起!张纵横感到攥着笔的掌心猛地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强行抽离,注入笔中!
是灰仙的本源气息!他在拼命!
乌金笔杆的震动,骤然减弱了大半!笔尖的血光,也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那种暗沉的红色。笔身上游走的黑色纹路,虽然依旧存在,但速度慢了下来,光泽也内敛了许多。
那股疯狂入侵的冰冷邪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笔身深处,但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种深沉、顽固、充满恶意的“注视”和“抵抗”,与张纵横手掌、与灰仙的力量,进行着无声而持久的对抗。
笔,暂时被他“拿”住了。
但也仅仅是“拿”住了。它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条冻僵的毒蛇,冰冷与灼痛交织,死寂与挣扎并存,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座小山。
张纵横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用左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甜腥气,眼前金星乱冒,右臂完全麻木,只有掌心传来那锥心刺骨的冰冷和笔杆细微的、不甘的震颤。
“成……成功了?”他在意识模糊中问。
“……暂时。”灰仙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它被咱们联手暂时镇住了,但并未屈服。这东西的‘根’太深,牵连的因果太大。你现在就像握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设法切断它和外面那女娃的联系,然后……再想办法处理它。”
离开?
张纵横用尽力气,抬起头。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警告者”,在他握住笔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晦暗的气息,却变得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暴起。
而头顶上方,那通往地面的石阶方向,隐隐传来一种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隆隆声,还夹杂着土石簌簌落下的声响。
是上面山谷的残骸?还是他临时加固的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此地不宜久留!
张纵横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右臂连同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那支笔又沉重异常。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起,左手捡起地上的柴刀,当做拐杖拄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案旁那几具扭曲的骸骨,和地上那个暗红的“禁”字。
然后,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和那支沉重的邪笔,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石阶挪去。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右手的冰冷和沉重在不断侵蚀他的体力和意识。身后的洞窟,青白幽光似乎黯淡了许多,阴影更加浓重,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回黑暗深处。
那个“警告者”,依旧僵立在阴影中,没有动作。但张纵横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一直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艰难地挪上石阶,拐过那个弯,再也看不见洞窟的景象。
向上的路,比下来时更加漫长,更加痛苦。
身后的隆隆声越来越清晰,土石落下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整个山体,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张纵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完那仿佛无尽石阶的。他几乎是用左手和膝盖在攀爬,右手死死攥着那支笔,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冰冷、沉重、晕眩、剧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极限。
当他终于看到石阶尽头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出石阶入口,滚倒在潮湿的、长满苔藓的地面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草木的气息,虽然依旧阴冷,却比下面那甜腥腐朽的味道清新了无数倍。
他仰面躺倒,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铅灰色的天空。
右手掌心,那支乌金色的笔,依旧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在那里,细微地震颤着,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成功了?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握住了笔,等于握住了一个更大的、更凶险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