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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我靠东北出马仙年入八千万 > 10回响

10回响

    张纵横在龙华老街又住了三天。

    他没再回之前那家小旅馆,而是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家更便宜、也谈不上干净的招待所。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终日湿漉漉的后巷,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香料混合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怪味。

    他没再去打听“西湖水库”的事,也没再主动寻找什么“活儿”。陈建国的事,像是往他心里扔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也格外疲惫。

    灰仙似乎也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偶尔醒来,也只是点评两句天气,或者抱怨招待所的破床板硌得慌。张纵横甚至有些怀念他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有时刻薄有时市侩的唠叨。这份安静,让他更清楚地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回响——

    水库底下那张巨大扭曲的怪脸,无声的、震荡灵魂的咆哮。

    陈建国空洞的眼神,和地上“救命”的暗红字迹。

    王明浩抓住他手腕时,那份混杂恐惧与解脱的颤抖。

    还有阿水姑娘牌位上,笔直上升又轻轻晃动的香烟。

    这些画面和感觉,在夜深人静时,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异常清晰,带着各自的温度、气味和触感。他开始睡不踏实,一点点声响就能惊醒,然后瞪着天花板,听着后巷偶尔传来的野猫叫或者醉汉的含糊咒骂,直到天色微明。

    他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了。

    不是生病,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搅动了。就像一潭原本浑浊但平静的死水,被接连扔进几块大石头,泥沙翻涌,水草断裂,藏在底下的、原本看不见的东西,都跟着一起翻滚上来,暴露在浑浊的水面之下。

    第四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乌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能拧出水来。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张纵横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巷子里匆匆收衣服、关窗户的人。

    “小子,”灰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身上那味儿,越来越冲了。”

    “什么味儿?”张纵横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胳膊。只有汗味和招待所廉价的香皂味。

    “不是这个味儿。”灰仙啧了一声,“是你‘身上’带的味儿。水猖的阴湿气,那钓鱼佬的残魂秽气,还有你自个儿心里那点破事搅和出来的……晦气。再这么憋下去,不用等别的脏东西找你,你自己就先得招点不干净的上门。”

    张纵横没吭声。他知道灰仙说得对。这几天,他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散发着微弱信号的信标,偶尔走在街上,能感觉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恶意的“注视”,从某些阴暗的角落、或者人群的缝隙里扫过来。虽然很快消失,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那怎么办?”

    “出去走走,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窝着。”灰仙道,“找个……人多,但又‘干净’点的地方。沾点活人气,也散散你身上这霉气。顺便,听听声儿。”

    “听什么声儿?”

    “这城里,犄角旮旯里,藏着的事多了去了。你静不下来,就去听别人说。茶楼,菜市场,公园老头下棋的地方……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或者……有什么怪事儿。”

    张纵横想了想,起身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T恤,下了楼。

    暴雨前的风很大,卷着尘土和垃圾在狭窄的街道上打旋。他没走远,就在老街附近转悠。路过一个老式理发店,里面几个老师傅正边给客人剪头边大声聊天,说的是本地方言,他听不懂。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鱼腥、肉臊和烂菜叶的味道,小贩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冲得他脑仁疼,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心里的憋闷。

    他买了瓶冰水,边走边喝。不知不觉,走到了老街尽头的一个小公园。公园很旧,设施简陋,但树荫浓密。这个时间,里面大多是老人。有下象棋的,有打太极的,还有三五个围在一起,摇着蒲扇,大声说着什么。

    张纵横找了个不远不近的长椅坐下,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老人身上,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着飘过来的只言片语。

    起初都是些家常里短,谁家儿子买了新房,谁家孙子考了重点,哪里的猪肉又涨价了。直到——

    “……听说了没?老刘家那个外孙女,前几天从老家接回来了。”

    “哪个老刘?就以前住三巷那个?”

    “对对,就是他。他闺女嫁到外地那个。唉,造孽哦,好好一个女仔,接回来的时候,人都痴线了(傻了)。”

    “痴线?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好好的,在老家读大学吗?”

    “说是放暑假,跟同学去什么……山里写生,回来就不对了。整天不说话,就对着墙画画,画得可吓人了。还老是半夜爬起来,说要回山里,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啊,问也不说,就重复那一句。家里请了医生看了,说是什么创伤后应激,开了药,没用。后来没法子,从老家接回来,想看看这边大医院有没有办法。昨天我碰到老刘,唉,眼睛都哭肿了。”

    “画画?画什么吓人的东西?”

    “老刘偷偷给我看过一张,用铅笔画在作业本上的。黑乎乎一片,就中间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但总觉得那画,看着心里发毛。老刘说,他外孙女现在一天能画几十张,全是这个,画完就撕,撕了又画。”

    张纵横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画画?重复的行为?寻找东西?

    这听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受惊或者精神疾病。

    “灰爷?”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听见了。”灰仙的声音里带着点兴趣,“有点意思。山里写生,回来就丢了魂儿似的……还跟‘画’有关。这可不像是普通的撞邪。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那东西,跟她‘画’的东西有关。”灰仙顿了顿,“有点道道。不过,光听这点,也说不准。得亲眼看看那画,或者,看看那女仔本人。”

    张纵横看向那几个还在唏嘘感叹的老人。他心里有些犹豫。陈建国的事还没完全过去,那种无力感和后怕还在。他不太想立刻又卷入另一桩麻烦里。

    “怎么,怂了?”灰仙似乎能察觉到他的迟疑,嗤笑道,“行啊,那咱就继续在这儿坐着,听听家长里短,等你身上那晦气自个儿发酵,招点更‘热闹’的东西上门。”

    张纵横没接话。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隐约的、被勾起来的好奇。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那么大的善心。但“山里”、“画”、“找东西”……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开了他脑子里某个同样生锈的锁孔。他是学历史的,虽然成绩普通,但对那些隐藏在民间传说、地方志怪里的、光怪陆离的碎片,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去看看?”他像是在问灰仙,也像是在问自己。

    “随你。”灰仙懒洋洋道,“不过提醒你,跟‘画’、‘字’、‘音’这些东西沾边的‘缠’,往往比水鬼山精更麻烦,因为它们直接作用于人的‘神’。搞不好,你自个儿也得搭进去。”

    张纵横站起身,将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走到那几个老人附近,等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才上前两步,用带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客气地问道:“几位阿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刚才听你们说到,有位老伯的外孙女,从山里回来后就……不太对劲?”

    几个老人停下话头,有些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

    张纵横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家里以前也有亲戚遇到过类似的事,后来找了懂行的人看了才好。所以听到,有点……关心。不知道那位老伯家住在哪里?方不方便去看看?”

    其中一个穿着白汗衫、摇着蒲扇的阿伯,上下看了看他,见他年纪轻轻,面相斯文,不像是坏人,又听他说家里有过类似遭遇,脸色稍缓,叹了口气:“后生仔,你是好心。不过老刘家这事,邪性。他外孙女那样子……唉,看了都心里难受。老刘就住前面,过了菜市场,右手边第一个巷子进去,第三栋,四楼。门口挂着个‘出入平安’红牌子那家就是。不过,你去看看可以,别乱说话,也别靠太近,那女仔……有点怕生人。”

    “谢谢阿伯。”张纵横道了谢,转身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走过嘈杂的菜市场,拐进一条更窄、更旧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集的“握手楼”,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第三栋楼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他爬上四楼。果然,右手边的铁门上方,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出入平安”塑料牌子。

    他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中草药和线香混合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屋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人说话。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谁啊?”

    “您好,是刘伯吗?”张纵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是……路过听说的,您外孙女的事。我家里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想来问问,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写满愁苦的老人,透过门缝警惕地看着他。老人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袋很深。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很沙哑。

    “我姓张,您叫我小张就行。”张纵横说,“刘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您外孙女画的画。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刘伯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善意或恶意。最终,老人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最近休息不好而带着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上,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犹豫了一下,慢慢把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声音很低,“小声点,囡囡刚睡着。”

    张纵横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打扫得很干净,但空气里那股中药和线香的味道更浓了。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靠墙的旧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瘦得脱了形,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着什么。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沙发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撕碎的纸片,还有几支用秃了的铅笔。

    刘伯顺着张纵横的目光看去,眼圈又红了,他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小方桌:“画……都在那里。她画了撕,撕了画,我偷偷捡了一些没撕太碎的……”

    张纵横走到方桌旁。桌上堆着一叠皱巴巴的、大小不一的纸,大多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还有一些是旧报纸的空白边角。每一张纸上,都用铅笔涂画着几乎相同的内容——

    大片凌乱、急促、近乎疯狂的黑色线条,像是狂风中的乱草,又像是某种躁动不安的阴影。在这些黑色线条的中心,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那人形轮廓画得很草率,但比例诡异,头显得特别大,身体扭曲,四肢的姿势很不自然。脸部是一片空白,或者用更密集的线条胡乱涂抹,看不清五官。但在其中几张稍微“清晰”一点的画上,张纵横注意到,那个人形轮廓的“手”的位置,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一根长长的、歪歪扭扭的……棍子?还是树枝?

    而在所有人形轮廓的“脚”下,都用更轻、更断续的线条,勾勒出一些起伏的、像是山峦,又像是波浪的形状。

    “她一直画这个?”张纵横拿起一张相对完整的,仔细看着。画上的线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不受控制的力度,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划破了。

    “嗯,就这个,反反复复,就画这个。”刘伯的声音带着哭腔,“画完就盯着看,看一会儿,就像被吓到一样,猛地撕掉,然后又开始画新的……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突然很害怕,说‘他让我画……他要出来……’”

    “他?谁?”

    “不知道啊!”刘伯痛苦地摇头,“问她,她就指着画上那个人影,然后就不停地说‘回山里……找笔……’”

    笔?

    张纵横心里一动。他再次看向画中那个人形轮廓“手”的位置。那歪歪扭的长条……是笔?

    “她写生去的,是哪座山?”他问。

    “好像是……粤北那边,叫什么……青萝山?对,是青萝山。她同学家是那边的,暑假邀请她去玩,说那边风景好,她就带着画具去了。谁知道……”刘伯抹了把眼泪。

    青萝山。张纵横没听说过。但“粤北”、“山”、“笔”、“画”……

    “灰爷?”他在心里呼唤。

    灰仙沉默着,似乎在感知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的疑惑:

    “这画上的‘味儿’……不对。”

    “不是普通的山精野鬼,也不是附体。”

    “倒像是……”

    “被什么东西,隔着老远,‘钉’在了她的‘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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