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三刻。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书房,秦弈负手站在北疆舆图前,若有所思。
“公子。”齐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高公公到了。”
秦弈的手指一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他敛去眼底的思量,整了整衣襟,迈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未过多久,回廊尽头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秦郡公,老奴又来叨扰了。”高全尖细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捏了个兰花指,朝秦弈微微躬了躬身子。
秦弈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把,“高公公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是秦弈的荣幸,快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高全引到紫檀木椅前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到主位上,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滚烫的碧螺春注入高全身前的茶盏,茶香氤氲。
高全端起茶盏,用茶盖在杯沿上轻轻拨了拨。
“我的秦郡公哎,您在京都难道没有耳目吗?您的未婚妻,跑了!”
秦弈给高全续茶的手微微一顿。陆灵汐跑了?昨日护国公府中,陆景明明答应了假成亲的事。当时他还在想这老狐狸松口松得太痛快,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缓兵之计。陆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女儿嫁进秦府,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乾帝的棋,陆景应该是早就看穿了。当日高全亲自登门威胁,拿陆凡和陆灵汐做筹码,陆景怒极之下捏碎茶盏,却在短短几息之内压下满腔怒火,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时秦弈还觉得奇怪,宗师境强者,手握重兵的护国公,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认栽?原来他点头是假,暗中安排女儿逃出京都是真。答应假成亲,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和乾帝,给陆灵汐争取逃出京都的时间。
只是……陆景对自己只字未提,连个暗示都没有。秦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嘴上却只是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陆姑娘总不能和陆国公一起北上了吧?”
“不会。”高全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北境如今凶险万分,陆景再糊涂,也不可能把女儿往死地里带。老奴查过了,陆灵汐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顿了一顿,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忽然正色道:“陛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即刻起程前往龙虎山,将陆灵汐带回京都完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弈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虎山。乾元王朝第一大道门,掌教真人陆云鹤是陆景的岳祖父,论辈分陆灵汐得叫他一声曾外祖父。陆景让女儿逃往龙虎山,显然是认为有这位老祖宗庇护,就算乾帝权势滔天,也未必敢动龙虎山的人。龙虎山弟子三千,徒众遍布天下,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乾元王朝唯一一个能不受朝廷节制的江湖势力。
可是,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乾帝对陆灵汐,是动了杀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秦弈便又觉得不对。陆景手握三万禁军,如今正领兵北上对抗北莽。若是陆灵汐死了,陆景岂会善罢甘休?一个宗师境的绝世强者,带着三万精锐,若是在北境阵前反戈一击,乾元的整个北疆防线都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乾帝做事向来算无遗策,怎么会犯这种兵家大忌?
高全似乎看穿了秦弈心中所想。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放心,陆景他不敢。秦郡公,你要记住一句话,任何人不得违背陛下的意愿,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高全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继续说道:“陆景以为,把女儿送到龙虎山,有陆云鹤护着,陛下就没了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秦郡公,你若是带不回来陆灵汐,陛下可说了,踏平龙虎山。
秦弈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显。
“高公公请放心,秦弈必定尽力而为。”
高全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迈着碎步朝书房外走去。
秦弈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离去,轻笑一声,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青鸾。”
青鸾从隔间的帘幕后走出来,“公子,有何吩咐?”
秦弈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声音平静如水:“收拾一下,陪我走一趟龙虎山。”
他放下毛笔,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无意间在纸上写下的“龙虎”两个字上,忽然摇头失笑,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笔洗中。
乾帝的棋已经落子,他这颗棋子,也只能跟着走下去。至于龙虎山上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只有到了才知道。
皇宫,御书房。
高全躬身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于身前。
御案之后,乾帝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握着朱笔,正在面前的宣纸上不疾不徐地书写着什么。
“口谕传到了?”
“回陛下,已经一字不差地传给秦郡公了。”高全身子躬得更低,声音毕恭毕敬。
乾帝的目光落在面前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宣纸上写着两个字,“长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高全,你说,秦弈真的是一个废物?”
高全的后背微微一僵,“老奴不敢妄议龙子。”
乾帝闻言,也不追问。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御书房中央,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万里江山图上。
“这次试探之后,他若真的不成器……倒是可以让他做一个傀儡皇帝。不像老二和老三,野心不小,不太听话。”
高全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这种话,皇帝可以说,他一个字都不敢接。傀儡皇帝也好,废棋弃子也罢,那都是龙子龙孙的事,他一个奴才,听进耳朵里就够了,绝不能过脑子。
乾帝也不在意高全的沉默,缓步走回御案前,伸出右手,掌心按在写着“长生”二字的宣纸上,手指缓缓收拢。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御书房半敞的窗棂,“只有离开这个遗忘之地……才有可能求得长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