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铺子门口站着伙计扯嗓子招揽客人，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路边支起铁锅，甜糯的焦香混在初冬干冷的风里，钻进车厢来。
富贵之人更是随处可见。男子身披绫锦袍衫，腰悬美玉；女子身着罗绮长裙，披帛飘摇，满头珠翠熠熠生辉。一身锦缎衣衫，耗费不菲，远非州县百姓所能置办。
这些人身上的一件衣裳便抵得上乡下一户人家数年生计，可见京师富贵，远非外州可比。
姜佑辰早就趴在了车窗上，鼻子压在车框上压得扁扁的，一双眼睛忙得看不过来。
“祖母！你看那个！”他忽然拽着姜田氏的袖子，指着窗外一家挂着红绸的铺子，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尽是些年轻女子，“那是在买什么？那么多人！”
秋娘探头看了一眼，心中一动，柔声道，“瞧着像是胭脂铺。”
这胭脂铺竟这般多的人，莫非有什么新奇之处？
听说京城里各家贵女为了三殿下选妃的事，把胭脂水粉都买断货了。”
姜田氏来了兴致，往外头伸长了脖子，想听听其中有何神奇。
外头街上几个凑在一处说话的妇人恰好排长队在马车旁，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进来。
“听说了么？陛下这次有意为三殿下选妃，各家贵女都疯了似的，连崔家那个目中无人的嫡女都开始打听三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了。”
“可不是嘛！前日我去给东家送绣样，路过清河崔氏的别院，那门口马车排了半条街。听说崔家光是给嫡女置办首饰就花了上万两银子。”
“上万两算什么？卢家那位直接去江南订了一整套翡翠头面，光是那只凤钗上的珠子就少说值万两。”
姜佑谦听得眼都瞪大了，手都有些紧绷起来，京城这富贵未免太过夸张，竟是以万两来算银子么？
“哎，你们说三殿下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这谁猜得准？不过要说最有希望的，还得是三公家的嫡女。世家是厉害，可皇子哪有不爱权的？那三位嫡出的小姐，才情相貌家世都是顶好的。听说宫里都透出风来了，这次选妃八九不离十就在这三位里定一个。”
“那也不一定。我表姐在宫里当差，说陛下最疼三殿下，选妃这事肯定要三殿下自己点头。他若不想娶，谁能逼他？”
姜田氏在车里听得津津有味，拿胳膊肘碰了碰孙女，“梨儿，你听见没？三殿下要选妃了。”
姜梨忙着四处看京城繁华，下意识回了句，“听见了祖母，这跟咱家又没什么干系。”
皇家那些个婚事，牵扯甚广，她这种小百姓就离得远远的看看就得了。
姜田氏想想也是，便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热闹。
姜峰许久未来京城，虽还记得路，可还是有些不确定，便寻了个人问了路。
京城还是那般繁华，掩住了寻常百姓的京城居，大不易。
马车又行了好一阵，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街。
街两旁多是些书铺、笔墨庄、裱画坊，文气渐浓。
再往前，便看见礼部南院的朱漆大门和门前那对格外高大的白玉狮子。
过了一街之隔，便是务本坊的坊门了。
京城一百零八坊，每坊四面有围墙，坊门定时开关，住宅不能直接朝大街开门，进出必须走坊门。
坊门内巷子幽深，青石板路两侧种着老槐，虽已落尽了叶子，枝干却虬结粗壮，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马车在一处宅门前停下，姜峰跳下车辕，抬头一看，那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姜府二字。
竟准备得这般细致周全。
门前立着两尊小巧的石鼓，门扇是黑漆铜环的，两侧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藤蔓来。
他正准备去撬锁，毕竟只有地契却无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身穿青布褙子，梳着圆髻的年轻女子走出来，见了姜家众人便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利落，“可是姜小神医一家？奴婢是秦王殿下府上的，奉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宅子已收拾妥当，炭火被褥一应俱全。殿下说了，有什么缺的只管遣人去秦王府说一声便是。”
姜田氏点点头，站在宅子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她不识字，却看着就觉得气派。
她又探头往门里瞅了一眼，影壁后头隐约可见游廊和花木的影子。
她紧握着姜梨的小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梨儿，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家？”
姜梨直点头，门楣上方那块匾额的字，瞧着却是像三皇子的字迹。
这殿下这般有空？
初冬的阳光落在黑漆门扇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还没说话，姜佑辰已经撒腿就往门里跑，小短腿迈过门槛的时候还跳了一下，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我要去挑屋子，说什么也不和二哥住一块了！”
这宅子看着可不小，真是受够二哥抢他被子了！
薛太医立在姜梨身旁，摸着胡子看着眼前的大门，比他先前在京城的宅子还气派，小徒儿可真是不得了。
他摸摸姜梨的头，“看你有落脚地，为师就放心了。”
姜梨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师傅呀~这也是你的落脚地，走，咱去选屋子！”
她是知道师傅京城的宅子已经卖了的，自然是让师傅一同住，不然让师傅独自一人去住客栈，她真是心里难安。
薛太医正要拒绝，姜大牛已在另一边扶着他了，“可不是，薛大哥可要和我住得近些，咱能一块喝酒！”
不由薛太医客气，姜峰已在后面牵着他的马车往院里走了。
苏禾立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挠着头也跟着进了这宅子。
而在他们身后，远远的街角处，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往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看清了匾额和下方姜家的马车和箱笼，低声跟同伴嘀咕着，“就是这家？秦王殿下格外重视？什么来头？”
另一个官差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跟殿下从北边一道回来的。听说里头有个女医正，陛下那都留名了，还有个得了乡试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