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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玫瑰与十字路口

    # 钻石之吻

    ### 一

    一月,A市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宿舍的窗户外面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披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楼下的路面被雪覆盖了,早起的学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哇——”林晚晴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窗外的雪景,发出一声惊叹,“这也太美了吧!”

    邱莹莹趴在窗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沿上,落在梧桐树上,落在远处操场的跑道上。她的手机震了,是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

    “看到了。好大。”

    “出来看雪?”

    “现在?才七点。”

    “雪不等人。”

    邱莹莹笑了。她穿好衣服,围上围巾,戴上手套,走出了宿舍楼。

    王华耀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蓝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冰晶。他看到她出来,笑了——那个笑容在白色的雪景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

    “你几点起的?”邱莹莹走到他面前。

    “六点。看到下雪就醒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雪。”

    “没见过这么大的。”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黑色的手套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融化,“而且,没跟你一起看过雪。”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他们走到操场的时候,邱莹莹停下了脚步。整个操场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个脚印。跑道、草坪、看台——全部被雪包裹着,像一个未经触碰的新世界。

    “好干净,”她说,“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那我们要不要在上面写点什么?”王华耀问。

    “写什么?”

    王华耀想了想,走到操场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很大,从远处就能看清。

    他写的是:“邱莹莹,我喜欢你。”

    邱莹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行字。雪花还在下,落在那行字上,一点一点地覆盖,一点一点地模糊。但她觉得那行字已经刻在了雪地里,刻在了这个清晨,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走过去,蹲下来,在他写的字旁边加了一行:“王华耀,我也是。”

    王华耀看着那行字,转过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他忽然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那个吻是凉的,因为他的嘴唇被冻凉了;但又是热的,因为吻里藏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对未来的承诺,对此刻的珍视,对这个雪天里所有美好瞬间的挽留。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久到那两行字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笔画还看得见。

    “走吧,”王华耀说,“去吃早饭。食堂今天应该有热豆浆。”

    “你怎么知道?”

    “我六点起来的时候看了食堂的菜单。”

    “你连食堂的菜单都看?”

    “跟你有关的,我都看。”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心里是甜的。

    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已经快被雪完全盖住了,只剩下“邱莹莹”三个字还隐约可见,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围巾上、头发上、睫毛上。她伸手挽住了王华耀的胳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塞了塞,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交握,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

    ### 二

    一月底,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邱莹莹查成绩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准备了半年,每天早起晚睡,把法语语法书翻了三遍,做了二十套模拟题,背了五百页的文学常识。她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但“觉得”和“事实”之间,隔着一条她不敢跨越的河。

    王华耀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查吧,”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这儿。”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输入了准考证号,点击了“查询”。

    页面加载了两秒——这两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成绩出来了。

    总分:412分。专业排名:第三。

    邱莹莹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

    “过了,”王华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过了。你过了!”

    他的声音从平静变成了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他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了她,转了一个圈。邱莹莹被他转得头晕,但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我考上了!”

    “你考上了!”

    “我可以留在A大了!”

    “你可以留在A大了!”

    他们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宿舍里转圈、欢呼、大笑。林晚晴从床上跳下来,加入了他们的狂欢,三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把隔壁宿舍的人都惊动了。

    “邱莹莹考上研究生了!”林晚晴冲着门口喊。

    走廊里传来一阵欢呼声——有认识她的,有不认识她的,但考研是一件太苦的事情了,每一个成功上岸的人,都值得被庆祝。

    王华耀的成绩在更早的时候就出来了——他考了专业第一,毫无悬念地拿到了A大金融学院的研究生录取资格。他查成绩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但邱莹莹知道,他为了这个“预料之中”,付出了多少——暑假在宜城的酒店里,他白天跟她出去玩,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复习到凌晨。她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发消息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再看一会儿”。那“一会儿”,通常是一个半小时。

    他们都是那种“不会说苦”的人。把所有的辛苦都咽下去,化成沉默的努力,然后在结果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运气好”。

    但邱莹莹知道,运气从来不会眷顾不努力的人。

    ### 三

    二月,寒假。

    邱莹莹又回到了宜城。这次她只待了两个星期——妈妈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她全天照顾。而且她答应了王华耀,过年之后要去上海找他。

    “你真的要去?”林晚晴在她出发前一天晚上问她。

    “真的。”

    “你不怕他爸?”

    “怕。但更怕一直怕下去。”

    林晚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王华耀了。”

    “哪里像?”

    “就是那种——明明心里很害怕,但说出来的话特别笃定。好像你只要说出来,害怕就会消失一样。”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林晚晴说得对。她确实在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她在变成“更好的自己”。一个敢说“我喜欢你”的自己,一个敢说“我要留下来”的自己,一个敢去上海见他父亲、敢在视频会议里对着一群陌生人说出“我爱他”的自己。

    这个自己,是王华耀帮她找到的。

    大年初三,邱莹莹坐高铁去了上海。

    四个小时的车程,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高楼,从高楼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上海的天际线在她眼前展开,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上海中心——这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建筑,此刻真实地矗立在她面前。

    王华耀在虹桥火车站接她。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不是因为他的身高,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那种目光,像一盏聚光灯,无论人群多么拥挤,都能准确地找到她。

    “上海欢迎你。”他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

    “不是客套。是上海真的在欢迎你。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你一上车,天就晴了。”

    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是晴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整个车站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巧合。”她说。

    “那是命运。”他纠正。

    他们坐地铁去了王华耀在上海的家——不是他父亲住的那栋别墅,是他自己租的一间公寓。在静安区的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有一个小小的阁楼房间。

    “你租的?”邱莹莹看着这个房间,比她在宜城的卧室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法语动词变位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暑假实习的时候租的,”王华耀说,“后来觉得住酒店太贵了,就继续租了。反正研究生阶段也要来上海实习,有个落脚的地方。”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上海的弄堂,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远处是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上海,”她说,“好矛盾。又旧又新,又快又慢。”

    “像你。”

    “我哪里像了?”

    “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弄堂里的老房子。但你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像那些高楼。”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他们在上海待了五天。王华耀带她去了外滩、东方明珠、南京路、豫园——所有游客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但邱莹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地标,而是他带她去的那些“他的地方”——他小时候常去的书店(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一块褪色的招牌),他读过的中学(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他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老板娘还记得他,说“你长这么大了”)。

    那家咖啡馆很小,藏在一条梧桐树荫覆盖的小路上,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墙上挂着黑白的巴黎街景照片,角落里有一架老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束干花。

    “这是我妈妈以前常来的地方,”王华耀说,“她说这里的咖啡让她想起巴黎。”

    “你妈妈去过巴黎?”

    “去过。跟我爸度蜜月的时候。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邱莹莹看着墙上那些巴黎的照片,想象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这家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照片,想念着巴黎的街道、塞纳河的河水、卢浮宫的艺术品。

    “你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一个……很浪漫的人。跟我爸完全不一样。我爸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要算清楚的人,我妈是那种‘算不清楚就算了,开心就好’的人。”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生病之后,我爸变了很多。他开始学着她做一些‘算不清楚’的事情——比如在那家书店给我买一本我根本没说过想要的书,比如周末突然开车带我去海边。但已经太晚了。我妈走了之后,他又变回去了。变得更冷,更控制。”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你像你妈妈,”她说。

    “哪里像?”

    “浪漫。你会为了一个女生掉一本书在地上,会在雪地里写她的名字,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送她戒指。这些都是浪漫的事情。你爸不会做这些。”

    王华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妈妈要是知道你,她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临终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不要等’。她希望我主动,希望我勇敢,希望我不要像我爸一样,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我没有等。我主动了。我勇敢了。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情,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她现在一定很高兴。”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妈妈走了多久了?”

    “十年。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你想她吗?”

    “想。每天都想。但想到她的时候,我不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她希望我好好活着。希望我开心。希望我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

    “你找到了,”她说,“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了。你也在过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你妈妈不用担心了。”

    王华耀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温暖的、带着释然的笑。

    “谢谢你,邱莹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没有辜负她。”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成了La Vie en Rose。这次不是钢琴版,是Édith Piaf的原版,她沙哑的嗓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穿过这家小小的咖啡馆,穿过他们交握的手,穿过窗外的梧桐树和上海的阳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男生——他在她面前剥开了最后一层壳,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最真实的部分。他没有隐藏对母亲的思念,没有隐藏对父亲的复杂情感,没有隐藏自己所有的害怕和不确定。

    他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了她。

    好的,坏的,光鲜的,狼狈的,勇敢的,懦弱的——全部。

    “王华耀,”她说。

    “嗯。”

    “我也会像你妈妈一样,一直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支持你。”

    王华耀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无声地、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邱莹莹没有帮他擦眼泪。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让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咸咸的,真实的。

    ### 四

    三月,新学期开始了。

    这是邱莹莹在A大的最后一个学期。她已经被研究生院录取了,九月份会继续在A大读书。王华耀也被录取了,他们会在同一个校园里再待两年。

    但“毕业”这件事,还是像一个倒计时,一天一天地逼近。

    四月份,学校开始组织毕业照的拍摄。邱莹莹所在的班级约了一个下午,在图书馆门口集合,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拍了一张又一张的合影。她站在第二排的最左边,笑得很灿烂,但心里有一点点酸——这些跟她一起上了四年课的同学,毕业后会散落在天南海北,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拍完班级合影之后,王华耀来找她。

    他也穿着学士服——金融学院的学士服领子是粉色的,外语学院的是白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领子的颜色不一样,但笑容是一样的。

    “我们拍一张吧。”王华耀举起手机。

    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王华耀没有比“耶”,他只是笑着看着她,好像在说:“我不需要看镜头,我看你就够了。”

    拍完之后,邱莹莹看了一下照片——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起来有点傻。但王华耀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你笑得最真”。

    “你每次都这么说,”邱莹莹说,“你每次都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我每一次看到你笑,都觉得那是你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那你下次看到我笑,又会说‘这是最好看的一次’。”

    “对。因为每一次都更好看。”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四月底,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在毕业之前,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事情写下来。从迎新会上捡到那本《小王子》开始,到图书馆第七排的三年暗恋,到法语课、雨中的伞、宜城的夏天、毕业舞会的戒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笑,所有的“他记得”和“她知道”。

    她买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跟王华耀那本《小王子》一样的颜色——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写一点。林晚晴问她写什么,她说“日记”。林晚晴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她写到很晚的时候,从上铺递下来一杯热牛奶。

    “给你补充能量,”林晚晴说,“写完了借我看。”

    “不借。”

    “小气。”

    “这是我的秘密。”

    “你跟王华耀还有什么秘密?你整个人都是他的了。”

    邱莹莹笑了,没有反驳。

    ### 五

    五月,毕业答辩。

    邱莹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中文译本的比较研究——以周克希、李继宏、马振骋三个译本为例》。她的导师看了初稿之后,说“这篇论文可以拿去发表”。答辩的时候,三个老师坐在台下,听她用法语和中文双语介绍了论文的主要内容。答辩结束后,其中一位教授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邱莹莹同学,你的研究生导师如果看到你这篇论文,会很欣慰的。”

    邱莹莹鞠了一躬,眼眶红了。

    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王华耀站在走廊里等她。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雏菊,小小的,一朵一朵地簇在一起,像一捧星星。

    “答辩怎么样?”他把花递给她。

    “过了。”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有淡淡的青草香味。

    “我看了你的论文题目。”王华耀说。

    “你看了?”

    “你发在朋友圈的。”

    “你连论文题目都关注?”

    “跟你有关的,我都关注。”

    邱莹莹抱着那束雏菊,看着窗外的阳光。五月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华耀,”她说,“我论文写的是《小王子》的中文译本比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题目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弄清楚,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在不同的译本里,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种说法。我想知道,你当年读的是哪个译本,你记住的是哪一句话,你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而把书掉在地上。”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我读的是周克希的译本,”他说,“那句话的原文是:‘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但我更喜欢马振骋的译法:‘你在你那朵玫瑰花身上花费的时间,使她变得这么重要。’因为‘花费’比‘耗费’更主动,更像是一个选择。我选择在你身上花费时间,不是因为我不得不,是因为我想。”

    邱莹莹抱着那束雏菊,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王华耀,”她说,“你选择在我身上花费时间,用了三年。我选择在你身上花费时间,用了三年。我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在彼此身上。”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

    “更多什么?”

    “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六年。更多的选择。”

    邱莹莹笑了。她把那束雏菊举起来,挡在他们之间,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王华耀,你真的很会说。”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 六

    六月,毕业典礼。

    A大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就是那个老礼堂,他们弹钢琴、跳舞、亲吻的地方。礼堂被重新布置过了,挂上了红色的横幅和彩色的气球,但邱莹莹还是能认出来:那是舞台,那是钢琴的位置,那是她第一次听他弹La Vie en Rose的地方。

    她和王华耀坐在一起,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并排坐在大礼堂的木质座椅上。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之类的话,邱莹莹听了前面几句就开始走神了。她在想,三年前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不,三年前她还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她只是路过这栋建筑,听到里面传来音乐声,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两年后她会坐在这里,身边坐着一个男生,一个让她愿意花费所有时间的男生。

    “……最后,我想送给在座的所有同学一句话。”校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句话来自一本你们都读过的书——《小王子》。‘只有用心才能看见。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

    王华耀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住。

    “别哭,”他低声说,“妆会花。”

    “你怎么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你哭的时候,我都想说点什么让你不哭。但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句。”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走出大礼堂。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像火烧。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拍照、在拥抱、在哭泣、在大笑。有人在扔学士帽,帽子飞起来,在蓝天上画出一个个黑色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人群里,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邱莹莹和王华耀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邱莹莹说。

    “开始了。”王华耀说。

    “什么开始了?”

    “以后。”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华耀,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一起变。”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的事情。怕我们变得跟现在不一样。怕有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他说,“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个人。就是她。没有别人。’这个声音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来自我的眼睛,是来自这里。”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学士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这里,”他说,“有你。”

    邱莹莹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王华耀,”她说,“你这里,也有我。”

    他们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蓝天里。

    ### 七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

    她要在A大继续读研,不需要搬走——只是从一个宿舍搬到另一个宿舍,从本科生宿舍楼搬到研究生宿舍楼。但“毕业”这件事,还是让她有一种“结束”的感觉。她站在住了四年的宿舍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干净的桌面、已经拆下来的窗帘,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忘记她。

    林晚晴已经走了。她去了北京,在一家翻译公司找到了工作。走之前她抱了邱莹莹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会松开了。

    “你哭什么?”邱莹莹问,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

    “我没哭,”林晚晴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宿舍里没有沙子。”

    “那可能就是灰尘。”

    邱莹莹笑了。这是她们之间最后一个“眼睛进沙子”的笑话。

    “晚晴,”邱莹莹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当然会。你结婚的时候我要当伴娘。”

    “好。”

    “你生小孩的时候我要当干妈。”

    “好。”

    “你老了的时候我要跟你一起住养老院,抢你的假牙。”

    “好。”

    林晚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擦,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邱莹莹,”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邱莹莹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们松开了彼此,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然后林晚晴拖着行李箱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口,消失在一楼的大门外面。

    邱莹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我搬完了。你在哪?”

    “在老礼堂。你过来。”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走过林荫道,走过操场,走过胖丁的投喂点——胖丁趴在石台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起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走进老礼堂。

    王华耀站在舞台上,钢琴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邱莹莹进来,笑了。

    “你来了。”

    “来了。”

    “过来。”

    邱莹莹走上舞台,走到他面前。

    王华耀从钢琴上拿起一个东西——是一个浅绿色的信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邱莹莹 收”。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邱莹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叠成三折。她展开信纸,看到王华耀工整的字迹:

    “邱莹莹: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毕业了,说明我们的大学时代结束了,说明你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我想在信里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我可能当面说不出口,因为看着你的眼睛,我就会忘记所有的词。

    第一件事:三年前,我在迎新会上把《小王子》掉在地上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喜欢你。我以为只是一时的心动,过几天就好了。但过了几天,我还在想你。过了几周,我还在想你。过了几个月,我还在想你。后来我就不想‘不想你’这件事了。因为想你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件事:那张记录你行踪的纸,我撕掉了。就在你跟我说‘不要再有秘密了’的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冲进了马桶里。不是因为我觉得做错了——我当然做错了——是因为你说‘不要再有秘密了’。如果你知道那张纸还在,它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一个疙瘩。所以我撕了。从那天起,我对你没有任何记录。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在这里。”

    信纸到这里有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一行小字:“脑子里。不是本子里。”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继续往下读:

    “第三件事:我今天把这封信给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大学时代结束了,但我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它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篇章。有些篇章会很甜,有些篇章会很苦,有些篇章我们会吵架、会冷战、会怀疑当初的选择。但不管发生什么,请你记住一件事——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好的选择’,而是因为你是‘我的选择’。没有之一,没有备选,没有B计划。只有你。”

    “邱莹莹,谢谢你捡起了那本书。谢谢你没有拿走那枚戒指。谢谢你在图书馆第七排坐了三年的角落。谢谢你在毕业舞会上说‘我的答案是——’。谢谢你说了‘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你不可怕。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你的,王华耀。”

    邱莹莹把信纸贴在胸口上,眼泪流了满脸。

    王华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眶也是红的。

    “你写这封信写了多久?”她问,声音带着鼻音。

    “一个晚上。写了十几遍,最后选了这一版。”

    “其他的版本呢?”

    “撕了。”

    “写了什么?”

    “写了‘我爱你’写了一百遍。写了‘谢谢你’写了一百遍。写了‘邱莹莹’写了一百遍。但我觉得太肉麻了,所以没给你。”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王华耀,”她说,“这封信我会留一辈子的。”

    “一辈子很长。”

    “我知道。但我说过,跟你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王华耀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心跳的震动。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王华耀。”

    他们站在舞台上,身后是那架老钢琴,头顶是老旧的吊灯,脚下是落满灰尘的木质地板。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邱莹莹包里那个浅绿色的信封上。

    老礼堂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六月的风已经很热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贴着你。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校歌,声音不大,但旋律很熟悉,是那种听了四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旋律。

    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三年前的她如果知道今天会这样,大概不会相信。三年前的邱莹莹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应该藏在心里,藏到烂掉,藏到毕业,藏到忘记。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可以站在阳光下面,站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地说:“我喜欢王华耀。我喜欢他三年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王华耀,”她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王华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在问我?”

    “嗯。我在问你。”

    王华耀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声音很坚定,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但不是现在。等你读完研究生,等我在上海站稳脚跟,等你准备好了,等我准备好了。然后我们结婚。”

    “你连这个都想过了?”

    “想过了。想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你跟我说‘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的那天晚上。”

    邱莹莹笑了。

    “那你要等很久。”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邱莹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个清晰而笃定的未来。

    “王华耀,”她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那我们拉钩。”

    王华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小指,她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六月的阳光里,在空荡荡的老礼堂里,在落满灰尘的舞台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邱莹莹说。

    “一百年不许变。”王华耀重复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上,照在两枚戒指上——一枚是毕业舞会上他送给她的钻戒,一枚是他母亲留下的那枚刻着“莹”字的银戒指,她把那枚银戒指穿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戴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

    两枚戒指,一个在手上,一个在心上。都是他的。

    都是他的。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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