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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宜城的夏天

    # 钻石之吻

    ### 一

    高铁离开A市的时候,邱莹莹靠着窗户,看着站台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被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取代。

    她没有哭。从离开宿舍到坐上高铁,她一直忍着没有哭。林晚晴帮她拎箱子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没哭,王华耀在进站口松开她的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她也没哭,列车员检票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笑着跟旁边的小孩子打招呼。

    但现在,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耳机里放着La Vie en Rose,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里有一根弦,被拉得太紧了,现在突然松下来,整颗心都在微微发颤。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王华耀的对话框。

    “上车了。座位靠窗,旁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一直在跟我分享她的糖果。”

    附了一张照片——小女孩胖乎乎的手心里躺着两颗草莓味的硬糖。

    王华耀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糖果收下。小女孩可以还给她妈妈。”

    “你怎么这么小气,连小女孩的醋都吃?”

    “不是吃醋。是怕你被拐走。”

    “被一个小女孩拐走?”

    “小女孩可能有同伙。”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旁边的小女孩歪着头看她,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怎么哭了?”

    “姐姐没哭,”邱莹莹擦了擦眼泪,“姐姐眼睛进沙子了。”

    小女孩认真地说:“妈妈说眼睛进沙子要吹吹。姐姐我帮你吹。”说完真的凑过来,鼓起腮帮子对着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

    邱莹莹被她吹得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谢谢你,不疼了。”

    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吃她的糖果去了。

    邱莹莹重新拿起手机,看到王华耀又发了一条:“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你每次哭的时候打字都会变慢。刚才你隔了四十秒才回复。”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发出的“没有”——确实比正常回复慢了。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王华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了解你是我做过的最有趣的事情。”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山丘、村庄、河流——这些景物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闪过。她的脑子里也在放电影,放的是一年以来和王华耀有关的每一个画面——图书馆第七排书架间的身影,研讨室里他念错发音时微微皱眉的样子,雨里他把伞塞给她时湿透的半边肩膀,法盟外面长椅上他红着耳根说“你很好看”,老礼堂的钢琴前他弹La Vie en Rose时微微低头的侧脸。

    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把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放了一遍,然后倒回来,又放了一遍。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

    “爸!”她快步走过去。

    邱爸爸接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食堂的饭不好吃嘛。”邱莹莹挽住爸爸的胳膊,“妈呢?”

    “在家。腰还是疼,躺着呢。听说你今天回来,非要起来做饭,被我拦住了。”

    “我来做。你们别管了。”

    邱爸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骄傲。“走吧,车停在那边。”

    邱莹莹家的车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灰色轿车,车身上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邱莹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车载香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属于“回家”的味道。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宜城的主干道,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街两边的房子都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邱莹莹家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能亮。

    她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喘着气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妈,我回来了。”

    邱妈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腰下垫着一个靠枕,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起来。

    “莹莹!”她撑着沙发扶手想坐起来,疼得龇了一下牙。

    “别动别动,”邱莹莹赶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躺着,我坐这儿陪你。”

    “瘦了,”邱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在学校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

    “考完试就好了。妈,你腰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只是有点疼吗?”

    邱妈妈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别担心。”

    “爸说你都起不来床了,还说不碍事?”

    “你爸就爱大惊小怪。”

    邱莹莹看着妈妈强撑的笑容,心里酸酸的。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干,皮肤像薄纸一样,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我暑假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那怎么行?你们年轻人暑假应该出去玩——”

    “我就想在家。”邱莹莹的语气很坚定,“你让我出去我也不出去。”

    邱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轻声说:“好,在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做。你教我。”

    “你会做吗?”

    “不会。但你教我,我就会了。”

    邱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邱莹莹赶紧抽了纸巾帮她擦,一边擦一边说:“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邱妈妈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她刚在高铁上说过,现在妈妈也说了一遍。果然是亲生的,连找借口的方式都一样。

    晚上,邱莹莹在厨房里跟着妈妈学做糖醋排骨。妈妈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指挥她放多少糖、多少醋、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收汁。邱莹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锅铲,被油溅到了两次,差点把糖放成盐,但最后出锅的时候,排骨的颜色居然还不错,红亮亮的,闻起来也很香。

    “尝尝。”她把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妈妈嘴边。

    邱妈妈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邱莹莹自己也尝了一块——有点酸,糖放少了,醋放多了。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因为是她自己做的,因为妈妈在旁边教她,因为厨房里弥漫着的油烟味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后,邱莹莹洗了碗,拖了地,帮妈妈擦了身子换了衣服,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跟她寒假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单是浅蓝色的,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和笔记本,墙上贴着一张法语动词变位表,已经泛黄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妈妈帮她养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王华耀发了好几条消息:

    “到家了吗?”

    “阿姨身体怎么样?”

    “吃了吗?”

    “邱莹莹?”

    最后一条是一个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在吗????”

    邱莹莹笑着回复:“到了。妈身体不太好,但精神不错。吃了,我自己做的糖醋排骨。虽然有点酸,但能吃。”

    “你做的?你会做饭?”

    “不会。但妈在旁边教,就会了。”

    “那我以后也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你以后?你以后什么时候?”

    “八月。我说了要去看你的。”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真的要来?”

    “票都买好了。”

    “什么时候?!”

    “八月十号。上午十点发车,下午两点到宜城。”

    “你连票都买好了???”

    “我说了要来看你。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呼吸了一下。

    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他说要来看她,就真的买了票。他说会等她,就真的等了三年零三个月。他说不会变,就真的每一天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恒定不变的坐标,让她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有一个可以锚定的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来吧。我请你吃牛肉面。”

    “就牛肉面?”

    “还有别的。宜城虽小,好吃的不少。”

    “那我要吃遍宜城。”

    “你待几天?”

    “你想让我待几天?”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一个字:“久。”

    “多久?”

    “越久越好。”

    “那我不走了。”

    “你研究生不读了?”

    “不读了。”

    “你爸会杀了你。”

    “那我就带你私奔。”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不知道“私奔”这个词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喜欢听他说。喜欢听他用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语气,把“带你私奔”说得像“明天一起吃个饭”一样自然。

    “王华耀,”她说,“八月十号,我去车站接你。”

    “好。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怕认不出你。”

    “你认不出我?”

    “两个月没见,万一你变了一个人怎么办?”

    “我要是变了一个人,你就不喜欢了吗?”

    “喜欢。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但你穿浅色的衣服比较好认。浅蓝色,或者白色。”

    “为什么?”

    “因为浅色显眼。而且你穿浅色最好看。”

    邱莹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妈妈帮她晒的。她闻着这个味道,想着八月十号他会来,他会站在宜城高铁站的出站口,她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就像三年前在迎新会上,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一样。

    ### 二

    七月在柴米油盐中缓慢流淌。

    邱莹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妈妈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咸菜。吃完早饭后陪妈妈去小区里散步,走得很慢很慢,走一圈大概要二十分钟。妈妈走累了就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休息,她就坐在旁边,陪妈妈聊天,或者看手机。

    上午她去菜市场买菜。宜城的菜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刚宰杀的鸡鸭、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瓜果。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挑菜,用手捏捏茄子是不是太老,看看西红柿的颜色是不是够红,闻闻鱼是不是新鲜。菜贩子们都认识她妈妈,看到她来买菜,会多抓一把葱或者送两块姜。

    “你妈腰好点没?”卖菜的大姐一边称重一边问。

    “好多了,谢谢您。”

    “你真是个孝顺闺女。你妈有福气。”

    邱莹莹笑了笑,接过菜,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七月的宜城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走在梧桐树的阴影下,汗珠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

    下午她在家陪妈妈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用法语给妈妈读《小王子》。妈妈听不懂法语,但她喜欢听,说“你说法语的时候像唱歌”。

    “莹莹,”有一天下午,妈妈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学校有没有交男朋友?”

    邱莹莹正在读《小王子》的第十章——小王子遇到国王的那一章。她停了下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大二的时候我问你,你说‘没有’。现在大三了,再过一年就毕业了。有没有?”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

    “有。”

    妈妈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叫什么名字?”

    “王华耀。”

    “做什么的?”

    “学金融的。大四了。下学期读研。”

    “家里做什么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做投资的。”

    “有钱?”

    “……嗯。”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有钱没关系,但要对你好的。”

    “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邱莹莹想了想,说:“他会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记得我下雨天不带伞,记得我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他为了跟我多说几句话,故意掉了一本书在地上。他随身带着一枚刻着我名字的戒指,带了三年。”

    妈妈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他对你这么好,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对你不好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怕,”她说,“但我更怕的是因为怕就不敢去试。”

    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妈妈的手很干,但很暖。

    “你比妈勇敢,”妈妈说,“妈年轻的时候,你外公也给我介绍过一个人,条件很好,但我不喜欢。我喜欢你爸,穷小子一个,什么都没有。我不敢跟你外公说,拖了两年,最后还是你爸自己上门提的亲。你外公气得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邱莹莹看着妈妈,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外公发现你爸虽然穷,但人勤快,心眼好,对我也好。慢慢就接受了。”妈妈笑了笑,“所以莹莹,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不要像妈一样,拖两年,浪费了多少时间。”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妈,你支持我吗?”

    “妈支持你。只要他对你好,妈就支持你。”

    “他爸……不太喜欢我。”

    妈妈的表情沉了一下。

    “为什么?”

    “他觉得我配不上他儿子。他希望华耀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妈妈沉默了很久。

    “莹莹,”她最终说,“门当户对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人能不能一起过日子。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他会帮你挡着他爸那边的压力。如果他挡不住,那他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掌心里。妈妈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洗衣液和油烟的味道,是全世界最让她安心的味道。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八月十号要来宜城看我。”

    “那让他来。妈见见他。”

    “你不怕?”

    “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我。”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 三

    八月十号,宜城高铁站。

    邱莹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别了一个白色的发卡。她早上六点就醒了,在衣柜前站了一个小时,最后选了这条裙子——这是林晚晴帮她挑的,说“浅蓝色显白,而且很衬你的气质”。

    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车站。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看着电子屏幕上每一条到站信息,看着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看着每一张陌生的脸从她面前走过,然后在心里想象他出现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两点零三分,电子屏幕上显示:G1234次列车已到站。

    邱莹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站在出站口的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面看。人流开始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小孩的、背着大包小包的。她在一张又一张脸中搜索着,急切地、贪婪地、一刻不停地搜索着。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长裤,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他走出闸机的时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她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迎新会上一模一样——温柔的,不经意的,像一阵刚好吹过脸颊的微风。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样东西——是“终于”,是“见到了”,是“你没有消失,你还在”。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朝她走过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别哭,”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滴泪,“我来了。”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高铁站里没有沙子。”

    “那可能就是灰尘。”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他放下旅行袋,张开双臂,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肌肉的轮廓。他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衣服没有完全干透。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从A市到宜城,四个小时的车程,他来了。

    “王华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你瘦了。”

    “你也是。”

    “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你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

    他们同时问出这个问题,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邱莹莹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走吧,先回家放东西。”

    “回家?”

    “我家。你不是要见我妈吗?”

    王华耀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我准备好了但没想到这么快”的紧张。

    “现在就去?”

    “不然呢?你还要先去酒店化个妆?”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地拉了拉衬衫的下摆。“我这样……可以吗?”

    邱莹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紧张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以。我妈又不吃人。”

    “你爸呢?”

    “我爸也不吃人。”

    “那他们……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

    “他们什么反应?”

    “我妈说‘让他来’,我爸说‘来了再说’。”

    王华耀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了。

    “‘来了再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了再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

    王华耀深吸了一口气,拎起旅行袋,跟在邱莹莹身后走出了高铁站。

    七月的宜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邱莹莹坐在副驾驶,王华耀坐在后排。她通过后视镜看到他一直在看窗外,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努力记住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长大的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小城市,什么都没有。”

    “有的。”他说,“有你。”

    邱莹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车停在邱莹莹家楼下。他们下了车,王华耀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楼住户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服。

    “四楼,”邱莹莹说,“没有电梯。你行吗?”

    “行。”他拎起旅行袋,开始爬楼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但表情很从容。邱莹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妈,爸,我回来了。”

    客厅里,邱妈妈坐在沙发上,腰后垫着靠枕。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邱爸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拿反了——他根本没在看。

    王华耀站在门口,把旅行袋放在脚边,微微鞠了一躬。

    “叔叔好,阿姨好。我叫王华耀,是莹莹的……同学。打扰了。”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同学”?他在她爸妈面前说他是“同学”?不是说好了“男朋友”吗?

    邱妈妈上下打量了王华耀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鞋,又从他的鞋看到他的脸。

    “进来坐,”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王华耀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邱妈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面试的求职者。

    邱爸爸放下报纸——终于发现拿反了,翻了个面——然后看着王华耀。

    “听莹莹说,你学金融的?”

    “是的叔叔,金融专业。”

    “家里做什么的?”

    “做投资。”

    “哪方面的投资?”

    “主要是股权投资和资产管理。”

    邱爸爸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爸叫什么?”

    “王建国。”

    “王建国……”邱爸爸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华耀资本的?”

    王华耀愣了一下。“叔叔您知道?”

    “听说过。”邱爸爸的语气很平淡,“宜城虽然小,但做生意的人多,上海那边的情况多少知道一点。”

    邱莹莹看着爸爸,心里有些惊讶。她从来不知道爸爸还关注这些。

    邱爸爸没有再问问题。他重新拿起报纸——这次拿对了方向——开始看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邱妈妈打破了沉默:“莹莹,去给小王倒杯水。”

    邱莹莹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端过来放在王华耀面前。王华耀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阿姨”。

    “小王,”邱妈妈说,“你坐那么久的车,累了吧?”

    “不累,阿姨。”

    “莹莹说你暑假要来看她,我们本来想让你住酒店的,但莹莹说不用。你住哪儿?”

    “我在旁边的酒店订了房间,”王华耀说,“就在对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跟她说过订了酒店——她以为他要住她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好,”邱妈妈说,“晚上一起吃饭。莹莹爸做饭,你们年轻人陪我说说话。”

    “好的阿姨。”

    邱妈妈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小王,你过来,坐近一点。”

    王华耀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在邱妈妈旁边坐下来。

    邱妈妈伸手拿起了他的手。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不知道妈妈要干什么。

    邱妈妈翻过王华耀的手,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他的手指,然后点了点头。

    “手厚实,有茧子。不是没干过活的。”

    王华耀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小时候跟爷爷在院子里种过菜。大学也搬过书。”

    邱妈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工程师。退休了。”

    “你妈呢?”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王华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邱妈妈的手掌里微微僵了一下。

    “我母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

    邱妈妈的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对不起,不该问的。”

    “没关系的阿姨。已经很久了。”

    邱妈妈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好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躺一会儿。”

    邱莹莹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拉着王华耀走出了客厅。他们穿过走廊,走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王华耀站在她的房间里,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堆着的课本和笔记本,墙上泛黄的法语动词变位表,窗台上垂下来的绿萝藤蔓。

    “这是你的房间?”他问。

    “嗯。”

    “跟你一样。干净,整齐,安安静静的。”

    邱莹莹看着他站在她的房间里,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在A大校园里被所有人仰望的男人,此刻站在她宜城的小房间里,站在她高中时写作业的书桌旁,站在她睡了十几年的床旁边。他的存在让这个房间显得更小了,也让她的心变得更满了。

    “王华耀,”她说,“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妈不喜欢我。”

    “她看起来不喜欢你吗?”

    “看起来……还行。”

    “她的手相看得准吗?”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你妈会看手相?”

    “不会。她就是随便看看。”

    “……”

    “她就是想摸摸你的手,看看有没有茧子。”

    “为什么?”

    “因为手上有茧子的人,是干过活的。我妈觉得干过活的人踏实。”

    王华耀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个因为弹钢琴和搬书磨出来的薄茧,忽然笑了。

    “所以你妈是在考察我?”

    “对。”

    “那我通过了吗?”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王华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宜城,”他说,“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我说了,小城市。”

    “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

    “喜欢你长大的地方。”

    邱莹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楼下玩耍的笑声,空气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是青椒炒肉丝的味道。

    “王华耀,”她说。

    “嗯。”

    “谢谢你来了。”

    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不用谢,”他说,“我想来。”

    ### 四

    王华耀在宜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邱莹莹带他走遍了她长大的每一个角落——她上过的小学、初中、高中,她放学时走的那条小巷子,她周末最喜欢去的书店,她跟妈妈一起逛的菜市场,她一个人坐过的河边长椅。

    他们去了宜城唯一的影院,看了一部国产爱情片。电影很烂,剧情狗血,台词尴尬,但他们看得很开心。黑暗中,王华耀握住了她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她没有抽开,反而握了回去。

    他们去了宜城最有名的那家牛肉面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王华耀端着两碗面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红油,额头上全是汗。

    “好吃吗?”邱莹莹看着他。

    他吸了一大口面,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比A市的呢?”

    “A市的没吃过。以后只吃宜城的。”

    邱莹莹笑了,把自己的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瘦。”

    “我在家天天吃妈妈做的饭,不瘦了。”

    “那我摸摸。”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他们去了宜城河边的那条长椅。邱莹莹说,她高中时候每次考完试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看看河水,发发呆。王华耀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河面。河水是浑黄的,流速很慢,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坐在这里?”他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高中只顾着学习了。没时间想这些。”

    “那大学呢?”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大学想过。但想的是‘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跟你在一起不可能。”

    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现在呢?”他问。

    “现在觉得……也许可能。”

    “也许?”

    “也许可能。”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

    王华耀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忽然俯过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余温。河风吹着她的脸,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整个世界都是暖橘色的。

    第五天,王华耀要走了。

    邱莹莹送他到高铁站。他们站在进站口,像五天前在A市高铁站一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会想你的,”王华耀说。

    “我也是。”

    “开学见。”

    “开学见。”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这次抱得没有上次那么紧,但时间更长。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这五天像一场梦——一场她不想醒来的梦。

    “王华耀,”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什么时候让我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那……开学前?”

    “好。开学前。”

    他松开她,拎起旅行袋,走进了进站口。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站在玻璃门外,也冲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邱莹莹站在进站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她才回过神来。

    王华耀:“我上车了。旁边坐了一个大叔,一直在打电话,好吵。”

    她笑了,回复:“忍一忍,四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四个小时很久。”

    “比三天短。”

    “三天?”

    “你下次来的时候,待三天?”

    “不要。五天。”

    “太久了。”

    “不久。一辈子才久。”

    邱莹莹看着“一辈子”这三个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站在宜城高铁站的出站口,阳光照在她身上,七月的风热乎乎的,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起来。

    她打字:“王华耀。”

    “在。”

    “一辈子确实很久。但如果是跟你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一次,他没有秒回。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手机震了,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邱莹莹,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你说了‘一起’。你说‘跟你一起’。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邱莹莹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收藏了。

    ### 五

    八月下旬,邱莹莹提前一周回到了学校。

    妈妈的腰好了很多,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邱莹莹走的那天,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多喝热水,别熬夜,好好学习,跟小王好好的。

    “妈,你不反对了?”邱莹莹问。

    “妈什么时候反对过?”

    “你不是说他爸……”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妈看人还是很准的。小王这孩子,手上有茧子,说话不虚,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样的人,不会差。”

    邱莹莹抱了抱妈妈,抱了很久。

    回到A大那天,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叶子更绿了,更密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八月底,早桂开了。

    她没有回宿舍。她拖着行李箱,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开着,暑假期间只开放半天。她走进去,上到三楼,推开了306的门。

    研讨室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他们坐了一年的长桌上,照在那两把并排放着的椅子上。桌上有一张纸条,被一本书压着。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

    是王华耀的字迹:

    “我知道你会先来这里。因为你是那种会回到起点的人。306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会等你的地方。但我今天不在,因为我在另一个地方等你。猜猜是哪里。——Y”

    邱莹莹拿着纸条,笑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图书馆,穿过操场,穿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胖丁的投喂点,走到了老礼堂门口。

    门开着。

    她走进去,老礼堂里还是老样子——木质的座椅,落满灰尘的舞台,红色的幕布。但钢琴前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旋律很陌生,但很好听。不是La Vie en Rose,是一首更安静的、更缓慢的曲子,像秋天的风,像黄昏的光。

    她站在舞台下面,听着。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我写的。写给一个女生的。”

    “什么女生?”

    “一个会在下雨天不带伞、但会在书包里放一个伞套的女生。一个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舔酸奶盖的时候很认真的女生。一个说法语的时候眼睛会亮、笑的时候喜欢抿着嘴的女生。一个让我等了三年零三个月、然后告诉我‘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的女生。”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从钢琴前站起来,走下舞台,走到她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刻着“莹”字的戒指,穿着银链子,在他手心里闪着光。

    “邱莹莹,”他说,“这枚戒指在我身边待了三年零四个月。我带着它去过很多地方——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老礼堂、宜城、你的家。它见过你笑,见过你哭,见过你穿浅蓝色连衣裙站在高铁站出站口的样子。它等了你很久,就像我等了你很久。”

    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

    “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不是求婚——我知道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就是……想让你保管它。因为它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它应该在你身边。”

    邱莹莹看着那枚戒指。银白色的,款式简洁,戒壁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莹”字。她伸出手,接过了它。戒指落在她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王华耀,”她说,“你写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你帮我取。”

    邱莹莹想了想,说:“叫‘宜城的夏天’。”

    “为什么?”

    “因为那个夏天,你来过我的城市。因为那个夏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戒指的那只手。戒指硌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之间,硬硬的,凉凉的,但正在被他们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老礼堂里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舞台上那架老钢琴上,照在红色的幕布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窗外,八月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早桂的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淡淡的,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承诺。

    “邱莹莹,”王华耀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谢谢你没有跑掉。”

    “我不跑了,”邱莹莹说,“我说过的。”

    “你说过的。但我要再确认一下。”

    “那你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

    “结论呢?”

    “结论是——你是我的玫瑰。我驯养了你,你也驯养了我。我们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

    但这一次,水面的涟漪荡开了很远、很远。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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