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钻石之吻 > ## 第五章 第一次

## 第五章 第一次

    # 钻石之吻

    ### 一

    在一起的第一天,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今天有什么课”,而是“今天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需要时间”,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把自己卖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手机震了。

    王华耀:“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她拿起手机,看到他还发了一张照片——从宿舍窗户拍出去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阳光把对面楼房的墙面照得金灿灿的。

    “你起这么早?”她回复。

    “没睡。”

    “???”

    “昨晚睡不着。”

    “为什么?”

    “你说呢。”

    邱莹莹盯着“你说呢”这三个字,脸上的温度开始上升。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昨天她说了那句“我喜欢你”。因为她握了他的手。因为他们从“朋友”变成了“不是朋友”。

    但她不想让他这么得意。

    “我不知道,”她打字,“你失眠跟我有什么关系?”

    “邱莹莹,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

    “装糊涂没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那你说说看,我听听对不对。”

    他发了一条语音。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刚醒来(或者根本没睡)的那种沙哑:“因为我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等一个人等了三年零三个月,然后在听到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我怕我一睡着,梦就醒了。”

    邱莹莹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不是在做梦。我在。”

    发送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但手指已经按了发送键,来不及了。

    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眼睛亮晶晶的,但这次配文是“好的!!!!”后面多了一排感叹号。

    邱莹莹笑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

    上午有课。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走廊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连平时觉得枯燥的《法语翻译理论与实践》都变得有趣了。她在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赶紧把它涂掉了。

    但涂掉之后,她又画了一个。

    中午下课,她走出教学楼,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给你送午饭。”他把纸袋递过来,“食堂的糖醋排骨饭,你喜欢的。”

    邱莹莹接过来,纸袋是温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

    “观察。”他说完这个词之后顿了一下,补充道,“光明正大地观察。我现在告诉你了。”

    邱莹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谢谢,”她说,“那你吃了吗?”

    “还没有。等你一起吃。”

    他们坐在教学楼旁边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份饭,两双筷子,两个酸奶。她递给他一份,他接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在春天的阳光里吃午饭。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邱莹莹问。

    “有。金融工程。”

    “那你下课之后直接过来的?”

    “嗯。”

    “食堂在那边,教学楼在这边,你绕路了。”

    “绕一点没关系。”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邱莹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多吃点”是一句动人的话。但他说出来,就变成了。

    “王华耀,”她说。

    “嗯?”

    “你以前……也给别的女生送过饭吗?”

    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有些意外。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那你会给别的女生送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是邱莹莹。”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

    王华耀显然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吃完饭,邱莹莹把餐盒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发现王华耀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两杯酸奶。

    “给你,”他递过来一杯,“红枣味的。你喜欢的那种。”

    邱莹莹接过来,撕开盖子,舔了一下盖子背面——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养成的,改不掉。

    王华耀看着她舔盖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她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舔酸奶盖的样子,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你连这个都想象过?”

    “我说过,对你没有秘密。想象过。很多次。”

    邱莹莹把酸奶杯举起来挡在脸前面,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它们现在红得像两盏小红灯。

    “你别看了,”她闷闷地说,“吃你的酸奶。”

    “我在吃。”

    “那你别看我了。”

    “我没看。我在看酸奶。”

    “你骗人。”

    “好吧,我在看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但你不能不让我看。你昨天说过的,从今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

    邱莹莹从酸奶杯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瞪了他一眼。

    王华耀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么毫无保留——不是那种温柔的、克制的、经过计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那样的笑。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扇门彻底打开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春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

    ### 二

    在一起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平静,也要美好。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地宣布恋情,没有在朋友圈发官宣,没有在校园里高调地牵手散步。他们只是继续像之前那样相处——每周两次法语课,课后散步,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喂胖丁。

    但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变了。

    比如他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走在她左边——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左边靠近马路,有车过来的时候我先被撞”。她说“你能不能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说“好,那我换个说法: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而左边是唯一有空位的一边”。

    比如她说话的时候他会侧过头来看着她,不是随便看看,是很认真地看——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说话时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有时候她会被他看得说不下去,他就会说“你继续,我在听”,但目光还是不挪开。

    比如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默契。她拿起水杯的时候,他会把她杯子的盖子拧开;他打了个喷嚏,她会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不需要他说谢谢。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邱莹莹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不是“陷进”一段关系,是“陷进”一个人的生活里。他的生活。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王华耀问她:“周六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有点紧张——不是那种“我做了亏心事”的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的紧张。

    “好,”她说,“几点?”

    “早上九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周六早上,邱莹莹八点半就起床了。她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把衣服拿出来比划,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林晚晴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要去哪?”

    “出去。”

    “跟谁?”

    “……王华耀。”

    “哦——”林晚晴拖长了声音,“约会啊。”

    “不是约会。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那就是约会。”林晚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衣柜前,拨开邱莹莹拿出来的那些衣服,从最里面抽出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穿这个。”

    “这个太正式了吧?”

    “你平时穿得太随便了,今天好歹是‘他带你出去’,不是‘你陪他去图书馆’。”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条裙子。

    她换上之后,林晚晴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把头发放下来,别扎马尾。”

    邱莹莹把头发放下来,用梳子梳了梳。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浅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头发披在肩上,多了一点柔和的弧度。

    “好看吗?”她问林晚晴,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好看,”林晚晴认真地说,“但不是‘好看’的问题。是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从内到外的高兴。那种高兴比你穿什么衣服都重要。”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林晚晴说得对。她的眼睛比平时亮,嘴角比平时翘,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

    她拿上包,走出宿舍楼。

    王华耀已经等在楼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他看到邱莹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的耳根红了。

    “怎么了?”邱莹莹走过去。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开,但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你……今天很好看。”

    “我平时不好看吗?”

    “平时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去哪?”

    “校门口。我叫了车。”

    他们走出校门,坐上一辆网约车。王华耀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邱莹莹没听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市区,经过一片老城区,最后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邱莹莹下车,抬头看了看建筑的招牌。

    “A市法语联盟。”

    她转过头看着王华耀。

    “你带我来法盟?”

    “嗯。”王华耀走到她身边,“我之前在网上查过,这里每周六上午有一个法语角,很多法语学习者和法国人会来这里交流。我想……你可能喜欢。”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确实喜欢。她一直想来法盟的法语角,但一个人不敢来——怕自己法语不够好,怕跟陌生人说话,怕尴尬。她跟林晚晴提过一次,林晚晴对法语没兴趣,她就再也没提过。

    但他知道。他甚至不需要她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来?”她问。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看一本法语杂志,翻到一页介绍法语角的文章,你在那页折了一个角。”

    邱莹莹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她在图书馆翻一本从老师那里借来的法语杂志,看到一篇介绍全法各地法语角的文章,其中有一段写的是A市的法语联盟。她觉得有意思,折了一个角,打算之后查一下。

    她看完那本杂志之后就忘了这件事。整整五个月,她没有再想起来。

    但他记得。

    “你看到我折角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嗯。你折角的时候,我在对面书架。”

    “你用望远镜看的?”

    “没有!”他连忙说,语气里有一丝慌张,“那次真的是用眼睛看的。望远镜就用了一次,就是看你用什么牌子的笔那次。我发誓。”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我相信你,”她说,“走吧,进去看看。”

    法语联盟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明亮得多。一楼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四面墙上都是法文原版书;二楼是一个活动区,周六上午的法语角就在这里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了。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个法国中年女人,正在用法语讲她在A市生活的趣事。

    邱莹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去吗?”王华耀低声问。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说不好。”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的一下,像是给她充了电,然后松开了。

    “你说得很好的,”他说,“你是我见过说法语最好听的人。”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法语角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要轻松得多。那个法国女人叫Sophie,是法盟的老师,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邱莹莹用法语做了自我介绍,Sophie夸她的发音“très bien”——非常好,然后问她是哪里学的。

    “在大学里,”邱莹莹用法语回答,“我的专业是法语。”

    “那你的老师一定很好。”Sophie笑着说。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他坐在她旁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了。

    法语角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邱莹莹跟Sophie聊了法国的文学,跟一个正在准备DELF考试的大学生交流了备考经验,还帮一个不会法语的老奶奶翻译了法盟的宣传册。她说话的时候,王华耀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不懂也坐得端端正正,偶尔在她看向他的时候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结束后,他们走出法盟,阳光很好。

    “怎么样?”王华耀问。

    “很好,”邱莹莹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Sophie说我的法语水平可以考DALF C1了。C1你知道吗?那是高级水平,接近母语者了。”

    “我当然知道。为了你,我查了很多法语考试的资料。”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华耀。”

    “嗯?”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王华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他说,“你在这里,就已经够了。”

    “那不公平。”

    “爱情不是交易,不需要公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道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需要回报我什么。你只需要……允许我一直对你好。”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她立刻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耳根红得像着了火。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王华耀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微发抖的颤音:

    “邱莹莹。”

    “干嘛?”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亲我了?”

    “没有。”

    “你明明亲了。”

    “你幻觉。”

    “我脸现在还热着,怎么会是幻觉?”

    邱莹莹加快了脚步,但王华耀很快就追上了她。他没有拉她,没有拦她,只是走在她旁边,嘴角的弧度大到他根本藏不住。

    “邱莹莹,”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你骗人。”

    “你看,你也会骗人。我们扯平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王华耀,”她说。

    “在。”

    “我刚才确实亲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亲你的,”她继续说,“我是因为……你今天带我来法盟。我很开心。所以谢谢你。”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身后是法语联盟灰色的建筑,头顶是四月湛蓝的天空。

    邱莹莹觉得这一刻,全世界都是她的。

    ### 三

    从法盟回来之后,邱莹莹发现王华耀变了。

    不是变冷淡了,是变“大胆”了。

    以前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朋友”的界限。但现在那个界限消失了。他会自然而然地站在她左边,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靠近一些,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伸手护住她的肩膀——不是搂住,是手掌悬空在她肩膀上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邱莹莹对这些变化又紧张又喜欢。紧张是因为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她一个人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来。喜欢是因为……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四月的第三周,法语课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邱莹莹在讲一个新的语法点——法语中的“先过去时”,这是一种主要用在文学作品中的时态,口语中几乎不用。她讲得正认真,忽然发现王华耀没有在看她手中的课本,而是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她停下来。

    “看你看得认真。”

    “我是来上课的,不是来被看的。”

    “你可以边上课边被看。不冲突。”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理他。她继续讲先过去时的用法,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课本,不敢抬起来——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她的脑子就会短路。

    “所以,”她指着白板上的例句,“‘Quand il eut fini, il sortit’——‘当他完成之后,他出去了’。这里的‘eut fini’就是先过去时,表示在一个过去动作之前完成的另一个过去动作。”

    “那如果我想说‘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用法语怎么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个……要用先过去时吗?不,应该用愈过去时。先过去时主要用在文学作品中——”

    “那你用愈过去时帮我翻译一下。”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但眼底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Avant que je te connusse, je t’avais déjà aimé.”她翻译出来之后自己皱了皱眉,“但这句话的语法有点奇怪,‘connusse’是‘ connaître’的虚拟式未完成过去时,这个时态在现代法语里几乎不用了——”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王华耀打断她,“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是可能的?”

    “语法上……是可能的。”

    “那就够了。”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你是在说……迎新会之前?”她问。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迎新会之前一个月,我在图书馆看到你了。你在七排靠窗第三桌看书,看的是《小王子》。你看到某一页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抿着嘴、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

    邱莹莹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

    “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嗯。但那之后我找了你好久。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是什么专业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来图书馆。我在七排对面的书架站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课都去,周末全天都在。我室友以为我疯了。”

    “然后呢?”

    “然后迎新会那天,我看到了你。你站在书架前面,在找书。我认出了你——你的头发比图书馆那天长了一点,但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我记得。”他的声音放轻了,“所以我把《小王子》掉在了地上。”

    邱莹莹坐在那里,手里的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捏断了。

    “所以不是三年前,”她说,“是三年前零一个月。”

    “对。”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你从来没有问过。”

    研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春天的空气里飘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香。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你让我以为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她说,“你让我以为我暗恋了你三年,而你只是后来才注意到我。但其实……你是更早开始的那个。”

    “这不是比赛,”王华耀说,“不需要比谁更早。”

    “我知道。但你让我觉得……我的喜欢没有你的值钱。”

    王华耀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邱莹莹,你的喜欢很值钱。比我的值钱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喜欢是有目的的——我想得到你,我想拥有你,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但你的喜欢没有目的。你就是喜欢我,不图什么,不求回报。你甚至做好了喜欢三年然后默默毕业、默默忘记的准备。”

    “你的喜欢比我的干净。”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再说我要哭了。”

    “那就哭,”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在这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一种被理解的感觉——不是被“看到”,是被“理解”。他看到的不只是她翻书的习惯、喝奶茶的口味、笑的时候抿嘴的样子。他看到了她喜欢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求回报的、干干净净的心情。

    他看到了,并且他觉得那很值钱。

    她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你看,”她带着鼻音说,“你把你的法语老师弄哭了。”

    “对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新的,还没拆封,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下次不会了。”

    “你保证?”

    “我不保证。因为我不确定以后会不会又说一些让你哭的话。”

    邱莹莹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只对你说这些话。”

    ### 四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邱莹莹正在宿舍里写作业,忽然收到王华耀的消息:

    “明天法语课之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又是‘到了就知道’?”

    “嗯。”

    “好吧。”

    第二天法语课结束后,王华耀带她走出图书馆,穿过操场,穿过学生活动中心,走到校园最深处的一栋老建筑前。

    “这是哪?”邱莹莹看着这栋她从未来过的建筑。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礼堂,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二楼的窗户。

    “学校的老礼堂,”王华耀说,“现在基本不用了,但学生会偶尔会在这里办活动。我有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很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王华耀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开关,几盏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老式的吊灯,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邱莹莹走进去,发现礼堂不大,大概能容纳一百人左右。木质的座椅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最前面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有落满灰尘的红色幕布。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她问。

    王华耀没有回答。他走上舞台,拉开那面红色幕布——幕布后面是一架钢琴,黑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琴键看起来还很完整。

    “你会弹钢琴?”邱莹莹惊讶地问。

    “小时候学过。很久没弹了。”他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

    然后他弹了起来。

    旋律很熟悉——邱莹莹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是La Vie en Rose,那首在咖啡馆里听到的、在法语角里有人哼过的、她最喜欢的法国香颂。

    他的指法不算娴熟,有些地方磕磕绊绊的,但旋律是完整的,情感是饱满的。他弹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邱莹莹站在舞台下面,看着坐在钢琴前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曲子?”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寒假。我在家练了一个月。”

    “为了弹给我听?”

    “为了弹给你听。”

    邱莹莹走上舞台,走到钢琴旁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灯光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不要再偷偷学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告诉我你偷偷学了什么,我都想哭。”

    王华耀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们站在舞台上,身后是那架老钢琴,头顶是昏黄的吊灯,脚下是落满灰尘的木质地板。

    “邱莹莹,”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毕业舞会的那天晚上,我想邀请你当我的舞伴。”

    邱莹莹愣了一下。

    “毕业舞会是六月的事,”她说,“还有两个月。”

    “我知道。但我怕到时候被人抢了。所以提前预约。”

    “谁会抢?”

    “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但我知道。所以我要提前两个月预约,确保那天晚上你身边的位置是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连这种事情都要搞‘提前布局’?”

    “职业习惯。”

    “你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打仗的。”

    “金融就是打仗。”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她笑着说:“好。我答应你。毕业舞会,你的舞伴是我。”

    王华耀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那种克制的、温柔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毫不掩饰的、快乐到几乎有点傻的笑。

    “但是,”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再偷偷做任何事情。所有你想为我做的事情,你都要告诉我。我不喜欢惊喜。”

    “好。”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根本没打算遵守。

    “我说真的,”她强调,“不许再偷偷了。”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认真了一些,“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所有为你做的事情,我都会提前告诉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那现在,”她说,“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为我做什么?”

    王华耀想了想。

    “接下来,我想请你吃饭。不是食堂,是校外的餐厅。我查过了,有一家法国餐厅,评价很好,老板是法国人。”

    “你看,你又偷偷查了。”

    “我告诉你了。光明正大地查的。”

    邱莹莹笑了。

    “好。什么时候?”

    “下周六晚上?”

    “好。”

    他们走出老礼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但这次不是平行的。他们的手偶尔碰到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又碰到一起。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王华耀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握一下就松开,是真正的、五指交缠的、掌心贴掌心的握法。

    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过了整个林荫道,走过了学生活动中心,走过了操场,走过了胖丁的投喂点,走过了图书馆,一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王华耀说。

    “嗯。”

    他松开她的手。

    “上去吧。”

    “好。”

    邱莹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华耀。”

    “在。”

    “你今天弹的La Vie en Rose,很好听。”

    “谢谢。”

    “但有一句歌词你弹错了。副歌部分,‘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当他把我拥入怀中’,你弹的那个音不对。”

    王华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听出来了?”

    “我是法语专业的。这首歌我听过几百遍。”

    “那下次我弹给你听的时候,你帮我纠正。”

    “好。”

    邱莹莹走进宿舍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手心里还有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

    她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笑了。

    “邱莹莹,”她在心里说,“你的手被牵了。”

    “你的心也被牵了。”

    ### 五

    五月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邱莹莹和王华耀在图书馆自习——不是法语课,是真正的自习。他们坐在阅览室的长桌两端,中间隔着几个埋头苦读的考研学生。邱莹莹在准备法语专四的考试,王华耀在看一本厚厚的《公司金融》。

    自习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的手机震了。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

    “莹莹,你快看论坛!!!!”

    她点开链接,是一条被置顶的帖子。标题是:

    “金融系王华耀和外语学院邱莹莹在一起了???【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他们并排坐在法盟外面的长椅上,她的头微微靠向他的方向——她记得那天,她是在看天上的云,不是靠他的肩膀。第二张是他们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就是上周六晚上从老礼堂回来的那次。第三张是在食堂,他正在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她碗里。

    照片的角度都很远,像是被人从远处偷拍的。

    帖子的回复已经有两百多条。

    “天哪,王华耀???那个王华耀???”

    “邱莹莹是谁?有人认识吗?”

    “外语学院的,好像挺安静的一个人。”

    “不是吧,王华耀那种家庭背景,怎么会找这种普通女生?”

    “照片又没拍到正脸,说不定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牵手???会夹菜???”

    “我去,我的青春结束了。”

    “楼上醒醒,你的青春跟你没关系。”

    邱莹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自己的隐私被陌生人拍下来、传到网上、被几百个人围观和评论。那些评论里有人在猜测她的家庭背景,有人在评价她的长相,有人在质疑她“凭什么”和王华耀在一起。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王华耀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起头,看到她脸色不对。他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我先走了。”

    她快步走出阅览室,王华耀跟在后面。走到走廊里,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邱莹莹,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王华耀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冷峻——那种冷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害怕的冷。

    “我来处理。”他说,声音很低。

    “你怎么处理?”

    “先删帖。”

    “删了还会有新的。”

    “那就删到没有为止。”他把手机还给她,“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保证,今天之内,这条帖子会消失。”

    邱莹莹看着他,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要不要处理”的问题,是“必须处理”的问题。

    “好,”她说,“那你……不要太生气。”

    “我不生气,”他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看你的时候,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邱莹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听到林晚晴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不清内容。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林晚晴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帖子删了,”她说,“而且论坛管理员发了一个公告,说以后禁止偷拍和未经同意的个人信息曝光。”

    邱莹莹接过手机,看到论坛首页确实多了一条红色字体的公告。她没有看内容,直接退出了论坛。

    “他怎么做到的?”她问。

    “不知道。”林晚晴在她床边坐下来,“但他能做到,不奇怪。他是学生会**,论坛归学生会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她说,“我是不是太普通了?”

    林晚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帖子里的评论。有人说‘王华耀那种家庭背景,怎么会找这种普通女生’。我看了之后……觉得她说得对。”

    林晚晴的表情变了。不是心疼,是生气。

    “邱莹莹,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普通?你哪里普通了?你法语说得比老师还溜,你翻译的东西被教授拿来当范文,你对胖丁比我对男朋友还有耐心,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图书馆都亮了——这叫普通?”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要是再敢说自己是‘普通女生’,”林晚晴指着她的鼻子,“我就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邱莹莹噗嗤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

    “谢谢你,晚晴。”

    “谢什么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许任何人说你不好——包括你自己。”

    手机震了。

    王华耀:“帖子删了。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些东西。”

    “不是你的错。”她回复。

    “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会有人偷拍。我应该更小心一点。”

    “你不应该因为别人偷拍就改变我们相处的方式。”

    “那你呢?你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吗?”

    邱莹莹想了想,打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的喜欢很值钱。我不想让别人的嘴,定义值钱的东西。”

    这一次,他发了很长一段话:

    “邱莹莹,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女生。漂亮的,聪明的,家世好的,才华横溢的。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我错过了她,我这辈子就白活了’的人。你不普通。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人。不是为了配得上你——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我变得更好。”

    邱莹莹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王华耀。”

    “在。”

    “你也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我留下来。”

    “留下来?”

    “嗯。以前我觉得毕业了就是结束了,所有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消失。但认识你之后,我开始觉得……结束之后还有开始。毕业之后还有以后。以后之后还有更以后。”

    “更以后?”

    “就是很久很久以后。”

    “比如?”

    “比如以后我们一起养一只叫小王的猫。比如以后你弹La Vie en Rose给我听,我在旁边帮你翻谱子。比如以后我们老了,坐在法盟外面的长椅上,用法语跟年轻人说‘我们年轻的时候……’”

    她发完之后觉得这些话太肉麻了,正要撤回,他的消息已经来了:

    “邱莹莹。”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以后’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说‘以后’的时候,是把我放在你的人生里的。”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五月的夜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那是她洗发水的味道,也是这个季节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对了,王华耀。”

    “嗯?”

    “你刚才说‘我见过很多女生’——很多是多少?”

    “……”

    “王华耀。”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就是好奇。”

    “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她承认,她确实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好奇他说的“很多女生”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很多的意思就是,在遇到你之前,我看了很多眼别人,但没有一个人让我想看第二眼。遇到你之后,我看了一眼,然后三年都没有移开过。”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咒语,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在花香里,笑了。

    (第五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