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之初,正是孟夏时节。
大约戌时,华灯初上。
秦淮河正飘着粉色桃花瓣的河水,倒映着两岸此起彼伏的雕栏绣户,连绵灯火。
倒像是两条晕光灯带了。
茉莉初开,就有香风自来,士女推搡,才觉拂鬓掠袖,脂粉四散。
撑篙的乌蓬小舟,灵活地在画舫间乱窜。
一身青布直裰,行医打扮的方以智站在船头,面色沉凝。
触目所及,都是宴饮狂欢,触耳所闻,尽是丝竹笙歌。
当真算是热闹!
若不是北都沦丧,南都党锢,既有活屍,又有贼寇,他都以为是永乐盛世了。
小舟撑出数里,找到一艘画舫,这才接方以智上去。
他才踏上甲板,就听一个熟悉的嗓音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未见密之了,快,快请入座。”
随行仕女卷起珠帘,露出半截藕白手臂,朝着方以智浅浅一笑。
再看画舫之内,钱谦益飘巾道服,举杯相邀,至於侧方则坐着盘发行衣的柳如是。
至於还有随行的几人,他不认识但还是一一见礼。
在座几人,多是东林复社一系的学子,与他方以智类似,都是因阮大铖陷害流离失所。
只是其中一人,他格外注意,那便是郑芝龙之子,钱谦益新收的弟子郑森。
在场众人中,此人是唯一与太子见过面的人。
“世人都云太子痴,可我要说,这麽想的人,才是真的痴。”待众人入座,钱谦益半醉不醉,“唉,就很……”
自万历以来,大明上下不分贵贱,都爱论政,只可惜泥沙俱下,真伪难分。
可是他是真会论政啊,只可惜世人乱论政,倒显得他落於庸俗了。
众人纷纷应和安慰,只说市井之徒吃饱了撑的,也配论政。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的亲近之人,我就不卖关子了,太子在淮安所做之事,你们都听说了吗?”
“听说了。”方以智跟着众人应和。
说到此,钱谦益脸色越发红润起来:“刘泽清荼毒江北,举朝莫能制御,竟为太子一鼓破之,易如拉朽,诚神人也。”
“神人也!”几人继续跟着应和。
“诸君可知,刘泽清就擒之後,太子断其为假刘泽清,乃至复制人仿冒。”钱谦益淡然微笑,“太子随即榜谕天下,购求真刘泽清踪迹,诸君可曾有所耳闻?”
此榜文,早在扬州乃至苏松一带传播,在场的众人都是东林复社一系,消息不会不灵通。
《为购求真犯刘泽清踪迹榜谕天下帖》他们是看过的,遑论其中还引用了《西游记》之《真假美猴王》来证明复制人的确存在。
甚至不惜表示,为了寻找刘泽清,要郑森下太平洋,上穷南极下北极,不见泽清终不还。
文中结尾,还称永远不会放弃刘泽清,永远不会放弃忠臣——刘卿,你到底在哪里?
“这复制人一说不会是真的吧?”一人忍不住问道。
“要说复制人不太可能,若是找形貌类似的人代替,说不定真有可能。”
“所以刘泽清的确是假的?”
“不可能啊,刘泽清又不是没有亲友故旧,他要是假的,不早被看破了,轮得到太子吗?”方以智忍不住反驳。
“那太子何意味?”
“不会真疯了吧……”
“哼,你们啊,看得太浅了,越了解太子,我就越了解太子。”打了个酒嗝,钱谦益淡然笑道,“大木啊,我考考你,你说说太子此举何意啊?”
郑森见众人视线转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其实照他看来,还真就是字面意思,太子都能把刘之干当复制人,凭什麽不能把刘泽清当复制人?
但真要这麽说了,老师估计要不高兴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想,乃是为了安抚刘镇残部与其余几镇吧。”
“让你去太子身边,是真让你学会了。”钱谦益哈哈大笑起来,正如郑森所说,太子此举必定是为了安抚。
当初刘泽清与太子共同上奏,为太子要来抚军之职。
说到底,若无刘泽清之上奏,说不定南京就直接判为假太子了。
太子与刘泽清之间本为同盟,但屍潮来临,刘泽清欲南下,太子欲留守,同盟破裂,这才兵戈相向。
直接杀了刘泽清自然松快,但其余四镇会怎麽看?
你连扶你上位的刘泽清都能杀,那未来我们要是扶你上位,不怕胡惟庸、蓝玉等人的下场吗?
否则此刻,太子明明可以杀刘泽清以谢天下,没有人会反对,他为什麽不杀?
这是对其余四镇的承诺!
只要你们支持我,哪怕兵戈相向,只要交了兵权,我一样不会杀你。
谋逆的人都不杀,那未来主动交权的人,那可就是荣华富贵了。
更重要的,是太子此刻手下都是刘镇残部,如果不用他们以稳定淮安军将,若叫其余四镇钻了空子怎麽办?
比如高杰,假如杀了刘泽清後,高杰突然跑过来接管淮安,太子怎麽办?
要抵抗,兵不听话,不抵抗,高杰又变成另一个刘泽清了。
“……所以唯有软禁,才能安抚士卒,安抚其余四镇。”
听钱谦益解释完,众人这才眼睛一亮,纷纷与相熟的人低语起来。
不琢磨还好,这一琢磨还真有几分味道。
须知刘泽清可是试图架空太子的,太子有一万个理由杀他,却偏偏不杀?
就算是疯子,也不至於这麽疯吧?
乡下痴儿,被人打了还知道还手呢。
再说了,太子能轻易擒拿刘泽清,还早有预料,派方氏去请援兵。
此等筹谋,像是痴儿所为吗?
“这还是说不通啊。”或许是西学逻辑学一类的书看多了,方以智还是无法接受,“这复制人又是何来?”
钱谦益拿起酒杯小抿一口,只是拿眼睛瞅郑森。
郑森无奈,再次拱手道:“想必是为了讽刺童妃一事。”
“哈哈,大木啊大木,你可以出师矣,得了我的大道,其余小道无非是水磨功夫了。”钱谦益一边欣赏地望着弟子笑了起来,一边也是给其余人解释。
所谓童妃案,即今年年初有一女子自称福王侧妃,在刘良佐派人护送下来南京寻夫君。
不仅能说出很多与福王来往的细节,更是能讲出当初如何逃难的经过。
结果弘光直接将这位童氏下狱,宣布其所言为假,并决定不再听取此案报告。
在皇帝更换主审後第二天,童氏离奇死在狱中。
这种异常举动,不仅让南京士民觉得福王抛弃糟糠之妻,分外冷漠,还让人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想。
童妃如果没有依据,何必主动过来找弘光寻死?
就连向来站在弘光这边的马士英都说“苟非至情所关,谁敢与陛下称敌体?宜迎归内。”
那会不会童妃是真的王妃,而福王不是真的福王?
与太子对方氏不离不弃的感情相比,士民对远在淮安的太子更有好感。
毕竟他很远。
“那麽好了。”钱谦益原先半醉的目光渐渐展露精光,“太子明知天下人不可能相信刘泽清假装刘泽清这一套,还要用这个说法是为了什麽?”
“莫非是为了讥讽福王?”列座的其中一人双眼一亮,低声问道。
看看你如何对待糟糠之妻,看看我如何对待糟糠之妻,高下立判。
当初你说我是假太子,现在我要借着刘泽清的事,给大众一个可能,一个导向。
会不会福王……也是复制人?
“这是一个信号!”钱谦益脸上醉意忽然散去大半,肃穆道,“大局逆转了。”
与之前相比,情况已然变了。
之前再怎麽说,刘泽清以定策之功封伯,获得藩地,到底是逆党同盟。
太子无兵,到底要为刘泽清所制,但现在大局逆转了。
从逆党攻东林守,转为东林攻逆党守,东林现在有太子撑腰了!
如今殿下有了兵,虽无法制之,但又与四镇交好,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去整军备战。
只要能解了屍潮的外忧,解了刘镇残部的内患,外结四镇,内通东林,顺流而下,谁敢忤逆?!
诸逆党自当死去!
“如此说来,诸君的职分便分明了。”钱谦益忽然走出,朝着在场众人大拜道,“列位都是我东林复社的俊才,敢烦列位前往淮安,辅佐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