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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高阁垂裳调鼎时

    崇祯十八年的四月二十日,是个雨天。

    雨水稀稀拉拉地落在地面,电闪雷鸣之中,唯有屋檐的瓦兽昂首面向天空。

    可在这样雨水淋漓的日子里,沈国用却默默注视着不远处公明堂光明磊落的牌匾。

    他来过淮安府城很多次,但这一次过来,是第一次见这个牌匾。

    光明磊落!

    好一个光明磊落,他差点真的信了。

    正如何、云二人所说,自太子到淮安以来,处处不敢与刘泽清为难。

    他来淮安数日,太子几乎每天都要面见东平伯,两人一谈就是一两个时辰。

    至於他兄弟二人之事,他自知不占理,毕竟是自作自受,可到底存着一丝侥幸。

    只是到了如今,就连侥幸都没了。

    因为他发现何云二人说的没错。

    别的事找公明堂就有用,偏偏这等事找公明堂就无用。

    他三番四次悄悄找到吴嘉纪,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解释。

    但向来嫉恶如仇的吴卫兵长一直在说,暂等暂等,不知道该等到什麽时候。

    催债的人找上门五回了,虽然每次都被门口的明卫兵赶走,可沈国用已然渐渐看透了。

    公明堂终究是不敢触碰赌档的。

    为什麽?

    因为这是全体大小将校都参与的事情,甚至背後赌档最大的龙头,就是刘泽清。

    既然公明堂不是为了公义,那他自然没了违背道义的负担,因为公明堂就不是为了道义而设立的。

    虽然他哥哥的确是自作自受,可他又能怎麽办呢?

    那毕竟是他大哥,若无大哥,他无以至今日。

    太子不敢惹军头,那军头们自然可以趁夜杀他满门。

    顶多装模作样杀几个替罪羊,又能全了太子的名头。

    他就说,老子崇祯怎麽可能儿好汉?

    沈国用虽然是卫所军户出身,但对朝政还是有着基本的了解。

    有明一代,自万历朝起便是全民大见证时代。

    万历朝的大明首辅沈一贯就有言称:

    “往时私议朝政者不过街头巷尾……(今则)公然编成套数,抵掌剧谈,略无顾忌。所言皆朝廷种种失政,人无不乐听者。”

    这在沈国用有记忆以来是一种常态。

    一个明人从孩时即闻朝家事,陇亩老农都跟你能来两句。

    甚至东林书院本身就是一个键政论坛,到底是先有东林党还是先有《东林点将录》都两说。

    清流物议的本质,就是士子作为民间舆论领袖带节奏。

    这种汹汹物议,别说马士英了,就连当初的万历都要忌惮。(“颠倒公论……彼奏此辩,甲是乙非,章奏满前,使朕不得遍览,如此纷乱,是何朝纲?”)

    这才是东林复社等的核心力量,他们紮根民间太久,能够利用清流物议攻击朝政。

    就如沈大波与沈国用,早在士子与叔伯口中听多了阉党逆党之事,天启崇祯二帝之失。

    他居然还有幻想,以为太子到底特殊,不与其父亲与大伯一样,本性自私。

    可现在看来,幻想应该破灭了,得想想如何出路了。

    本质还是靠边站,至於靠哪边,看看谁最惹不起呗。

    “准备好了吗?”听到身後何百忠的声音,沈国用转过身,十数名士卒穿着蓑衣,齐聚在这街口。

    何百忠怕沈国用临时反悔,只是安抚道:“别怕,太子邀名,他不占理也不至於将你这个苦主打杀。”

    云乙则是小声道:“干了这一票,我们马上送你和你哥哥出城,还赠送二十两纹银盘缠,别忘了,你还欠着债呢。”

    一手大棒,一手红枣,沈国用不言不语,只是自动走入了蓑衣人群中。

    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脚步声溅起坑中的泥水,满洒在布鞋之上。

    这些布鞋是太子购买了材料与针线,让那些士卒家属做的,按每双一钱银子收,往外按三钱银子卖。

    走过的街道,两侧都是淡紫或白色的蛾形花串,下部最早开的花,已然长出了细小的豌豆嫩荚。

    电闪雷鸣,豌豆花随风摇曳,化作片片花瓣落入了污泥之中。

    再往前,於街道的尽头,就是公明堂了。

    沈国用觉得朱慈烺会是一个好太子,起码他还愿意演一下。

    但对不住了,我必须要救大哥。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千总刘振基於营中聚赌,诈取士卒财物,并借此霸占士兵妻子!”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参将高佑於营中逼迫士卒聚赌,欺骗士卒欠下高利贷。”

    “太子殿下明鉴,我举报参将马化豹强迫士兵出门喝酒为其付钱,强迫士卒进入常胜赌档。”

    伴随着诸多士卒悲愤的呼喊,锣声镗镗,鼓声冬冬,钹声锵锵,竟然吸引了不少过路士卒的目光。

    问清情况後,里中少年鸣锣击鼓,奔走相告。

    不多时,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不少士卒齐齐赶到,围观着公明堂前跪成一圈的诸多士卒,交头接耳。

    何云二人登时躲入人群,朝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

    很快,听闻消息的吴嘉纪匆匆冒着雨赶来。

    见在场众人齐聚,他一一上前询问情况。

    轮到沈国用时,吴嘉纪明显一愣,随即皱起眉:“不是告诉你了,我们在收集足够多的证据,否则太子不会相信。”

    “我们等不及了,吴爷,催债人都上门好几回了。”

    “我说了,你可以搬到大明跟腱的院子里借住啊。”

    沈国用不说话,只是愣愣望着他。

    吴嘉纪立刻明白,沈家兄弟这是害怕自己沦为太子与诸多将校斗法的垫脚石。

    就算是住到大明跟腱的院子里,只要太子不敢去与军头们撕破脸,那就只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杀一二替罪羊,可不能让大哥复活。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没有立刻处理将校赌博之事,寒了沈家兄弟的心。

    想到这,吴嘉纪就觉头疼,如果是普通的违反军纪,他早就处理了。

    这一次涉及到了刘泽清,这淮安新城的吃喝嫖赌,基本都是刘府产业。

    吴嘉纪认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朱慈烺认清刘泽清的机会。

    他知道有四镇在外,况且太子还是有五百兵力的,所以刘泽清不太可能直接下手。

    但这毕竟是一个隐患。

    公明堂与一心会的存在,必定导致军头们走向朱慈烺的对立面,不会有一丝的缓冲。

    因为朱慈烺推广建立一心会的行动,其实就是在削减军头的自主性,从军头们手中强夺普通士卒的控制权。

    这些普通士卒,在将校们眼里的确是喽罗,但同样是实力的一部分。

    非要比喻的话,朱慈烺曾有一个比喻说,军头与普通士卒间的关系很像王鱼。

    一种让普通小鱼挂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有强大鳞片的鱼。

    吴嘉纪当时觉得太子的这个比喻是极其精准的。

    王鱼面对小鱼自然是最强的,可他们也不能失去小鱼,因为这会让他们看起来不够强。

    朱慈烺抢他们的兵权,相当於刮他们鳞片,让他们失去话语权。

    少一点还能忍,多了就难以接受了。

    在吴嘉纪看来,太子什麽都好,唯一一点就是对於刘泽清过於信任。

    所以他想的是,借此机会,用最直白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方法,让朱慈烺看清刘泽清的底色。

    这不是个例,这是普遍性的。

    他之前带沈国用找朱慈烺就是为了做铺垫,然後与太子配合着切除这块连着筋的毒瘤。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国用等人不知道为什麽,居然当场把这件事给揭开了。

    这不到揭开的时候啊。

    在这个时刻,相当於硬生生把这件事上了称。

    吴嘉纪横视周围,这十数名苦主,居然大多是之前失踪的明卫兵!

    这下可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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