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天气阴沉。
夜半便有闷雷滚滚,天色未明已隐隐作响。待天亮起身开窗,微凉雨丝倏然斜斜飘入,卫菡抬手,又轻轻将窗扇合上。
海雁端着水盆入内时,见娘娘已自行换好了衣衫。自那场大病痊愈后,梳妆穿搭一类琐事,她便极少再使唤宫人,多是亲力亲为。且如今衣着搭配,与往日大不相同,别出心裁,新颖别致,每每瞧着都叫人眼前一亮。
从前娘娘极爱盛妆华饰,如今虽依旧精致,心思却已然不同。往昔她最重身份体面,那支八尾凤钗朝夕不离,更有一支京城独一份的金蝉驭蝶赤金精工簪,如今皆静静收于妆奁深处。
现下头饰简雅却不失灵动,妆容清淡,反倒更衬得人眉目清朗,神采焕然。
今日卫菡身着一身嫩黄宫装,料子柔软贴身,恰到好处地衬出身段曲线,温婉柔美,不张扬却自有风韵。外头又罩了一层薄纱,风一吹便轻轻漾开,添了几分朦胧仙气。
她立在那里,如一株迎春花,明艳亮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秋楿为她梳发,娘娘素来不喜将头发尽数盘得一丝不苟,总爱留几分松散随意,如未出阁一般。
只是今日场合特殊,终究还是将长发绾成了发髻,只发式较从前做贵妃时截然不同。
昔日她的发髻端庄肃穆,极尽规整,如今身居昭仪之位,反倒弃了那份刻板隆重。只取几缕柔发细细编作麻花,轻挽于脑后,正面瞧去,竟似停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蝶,再将绒花簪在相宜之处,雅致又灵动。
发后正中,只簪一支流苏簪。她脖颈纤细优美,微微一抬便尽显风骨。
待她行走坐立之际,那缀着细光的流苏便随之一摇一曳,轻软晃荡,流光婉转,美得动人心魄。
海雁自小就知道她家娘娘生得极美,一直跟着娘娘,自然也将她这份美刻在了心间。
今日恍惚间见着她,生出一种念头来。
分明是同一个人,美的不同,倒像不是一个人了般。
卫菡简单点用了点早膳,将出门的时候,雨势忽地大了起来。
站在门口,卫菡静静的看着越下越急的大雨,听到秋楿在一旁小声说:“这样的急雨,从咱们这儿去咸福宫还要一段路呢,只能坐轿撵了,否则娘娘会被浇湿的。”
海雁则蹙眉,道:“这样大的雨,那边竟不派人传话来,明知娘娘在摘星阁,离咸福宫甚远,怎么着也该体谅一二,从前娘娘可不在这种事情上为难旁人。”
从前么…卫菡不清楚,只是如今也容不得她选了。
便对秋楿说:“今日你就不用陪我去了,你留在这里熬些姜汤,等会儿我们回来了好喝。”
随后对海雁说:“走吧。”
也不要海雁撑伞,卫菡自个儿将伞柄握着,看海雁要来伺候,笑着说:“两个人挤一把伞,一会儿都得淋湿了不可,自顾自的吧,一把伞而已。”
海雁想说什么,便见娘娘已经起身走了。
确实只能坐轿撵去,只不过只在空旷的地段好走,宫中多的是九曲回廊,有屋檐遮蔽,大部分的时候卫菡还是下了地自己走的。
这场急雨不像正炎热的时候,哪怕倾盆大雨也消不散暑气,反叫气候变得更加湿热,八月的大雨,气温变得清凉,也叫人的心情好了起来。
雨中观景,别有一番滋味。
以前卫菡就特别喜欢下雨,她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工作之上,好不容易休息了,也不愿意出去社交,就想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安安静静的度过一天。
尤其是休息日赶上下雨的时候,坐在飘窗边,将喜欢的零食摆在旁边,再点一杯奶茶,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泡一壶热茶,或是听着雨声办公,或是追追剧听听脱口秀,就很惬意了。
如今到了这里,许多的居家娱乐活动没有了,但也不是全然无趣,i人总会自己找乐子。
比如此刻,她缓步慢行,望着漫天大雨倾洒而下,冲刷着宫苑寸土。脑中无思无想,只这般放空心神,任思绪涣散,反倒觉出几分难得的舒坦。
四下静谧安宁,唯闻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卫菡兀自沉浸在这份清闲之中,未曾留意周遭,自然也不知,她漫步在雨景前的模样,早已成了旁人眼中更胜景致的风光。
雨水浸湿青砖地面,将石板染作深墨,又浇透满园草木,洗得枝叶焕然一新,翠绿欲滴。
宫中园艺本就精巧,一草一木皆经打理,处处皆是景致。
只是这般再好的景致,搁在连绵冷雨之下,终究少了几分晴日里的鲜活,反倒透着几分清寂萧瑟。
幸而廊下立着那一抹嫩黄身影,衣袂轻垂,眉眼安然,才将这漫天雨雾的冷清,衬得温柔了许多。
三层阁楼之上,临窗案前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朱批折子。天未破晓便已起身,他伏案阅奏许久,此刻只觉眼睫酸涩,脑际微疼,便抬手按了按眉心,旋即,他转头望向窗外,任由漫天雨色洗去心头繁杂,暂将公务冗思抛诸脑后。
本是寻常瓢泼大雨,并无甚可观。然而那道嫩黄色的身影,却如惊鸿一瞥,偏偏在雨幕中格外惹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那抹倩影移去,直至其行过回廊,隐入烟雨,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波澜未明。
卫菡到咸福宫时,里头已经有了笑声,姐姐妹妹的好生热闹。
可待她迈步而入的刹那,方才的喧嚣竟似被骤雨浇熄,瞬间凝冻无声。满殿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宫殿,一时竟静得落针可闻。
几道或探究或隐晦不善的视线落在身上,卫菡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心中反倒微微受用。
她知道,自己很漂亮,非常漂亮。
也不是故意想和这些人攀比,实在是这里头有几道目光不像是有善意的样子,看看她们,卫菡嘴角勾了勾,一边暗自唾弃雌竞的心态,一边感叹魏疏宜虽“恶毒”,却实在美貌。
她仪态端正的走进来,无波无澜的行礼——“是我来晚了,贤妃娘娘莫怪。”
这下,更安静了。
贤妃眼底晦暗不明。
方美人拧着帕子,看她轻盈模样,下意识的挺起了脊背。
温才人则是好奇的打量她。
谁也没想到,魏昭仪今日,竟然这般……平静。
而且,她竟能面不改色的对曾经的“妹妹”行礼。
这还是魏疏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