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在庄子上住了七天。
七天的日子,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时光。赵叔把庄子收拾得很干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她父亲收藏的那些书和字画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房里,每一本都包着布套,每一幅都挂着标签。赵叔说,这十年他每天都来打扫,一天都没有断过。
沈蘅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些字画,看着她父亲留下的每一件东西。她忽然觉得,她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就在这些书里,在这些字画里,在这座庄子的每一寸空气里。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太后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那些人还在。刘瑾还在,皇后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他们不会放过她——因为那枚铜钱,还在她手里。
第七天夜里,沈蘅芜坐在油灯下,把那枚铜钱从包袱里取出来。
铜钱在她手心里躺着,沉甸甸的,冰凉的。正面是“洪武通宝”四个字,普通的铜钱上都有。但背面不一样——那只麒麟昂首挺胸,脚踏祥云,像是在对天怒吼。麒麟的眼睛是凹下去的,凹得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凿过。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始终看不出这枚铜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它?刘瑾要,万贵妃要,太后要,端妃也要。一枚普通的铜钱,值得这么多人去抢、去杀、去死吗?
沈蘅芜把铜钱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铜钱背面的麒麟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麒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沈蘅芜凑近看,发现麒麟的眼睛不是凹下去的,而是一个极小的孔。小到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找了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捅进那个小孔里。针进去了,很深。她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铜钱从中间分开了。
不是两半,是两层。上面一层是普通的铜钱,薄薄的,刻着麒麟纹路。下面一层是更薄的铜片,小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沈蘅芜把铜片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很小,小得像蚂蚁,刻得却很工整。她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
“洪武二十三年春,臣沈文远查得太后与北元私通,铁证如山。北元使臣哈丹***,于每月初一、十五潜入宫中,与太后会于慈宁宫佛堂。端妃为引路人,安排其出入。此事涉及兵部、户部多名官员,名单如下:兵部侍郎王崇文,户部郎中李德明,锦衣卫指挥使赵全……”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她父亲的那封遗书。遗书她已经见过了,在裕王手里。这是另一份东西——一份名单。
一份记录了所有和太后通敌案有关的官员的名单。
兵部、户部、锦衣卫。每一个部门都有太后的人。这些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还穿着官服,还拿着俸禄。太后死了,但他们还活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一旦这份名单曝光,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沈蘅芜忽然明白了。
刘瑾要这枚铜钱,不是因为铜钱本身,而是因为这枚铜钱里有这份名单。万贵妃要这枚铜钱,也不是因为铜钱本身,而是因为这枚铜钱里有扳倒所有人的证据。太后要毁掉这枚铜钱,也是因为这份名单——她死了不要紧,但如果这份名单落到皇帝手里,她的党羽就会被连根拔起,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而这枚铜钱,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遗书,不是玉印章,不是庄子的钥匙。是这份名单。一份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名单。
沈蘅芜把铜片塞回铜钱里,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她要把它交给裕王。
第八天一早,沈蘅芜让赵叔套了车,进城。
她没有去找裕王——裕王在宫里,她进不去。她去找的是孙太监。孙太监每三天出宫一次采买杂物,今天正好是出宫的日子。她在城里的集市上等了一个时辰,看到了孙太监的身影。
孙太监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出宫了吗?”
“孙公公,我有急事要见裕王。您能帮我带一封信进去吗?”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递给他。
“把这个交给裕王。告诉他——名单在铜钱里。他知道什么意思。”
孙太监接过铜钱,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句话。”沈蘅芜深吸一口气,“告诉他——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小心。”
孙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现在,她只能等了。
孙太监的信,在当天夜里就有了回音。
但不是裕王的回音,是万贵妃的人。
沈蘅芜回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锦屏和福安。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沈姑娘。”福安笑眯眯地看着她,“娘娘请你回宫。”
“回宫?我已经出宫了——”
“娘娘说了,请你回去。”福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有些事情,需要你当面说清楚。”
沈蘅芜看了一眼锦屏。锦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在告诉沈蘅芜——别反抗,反抗没有用。
“好。我跟你们回去。”
翠微从屋里跑出来,拉住她的手。
“蘅芜——”
“没事。”沈蘅芜握了握她的手,“你在庄子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翠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蘅芜跟着锦屏和福安上了马车。马车驶向皇宫,驶向那座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万贵妃为什么要找她?是为了铜钱?是为了名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万贵妃不是她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安喜宫还是老样子。
沈蘅芜被带进正殿的时候,万贵妃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蘅芜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都下去。”万贵妃摆了摆手。
锦屏和福安退了出去。正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万贵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不知。”
“你手里的那枚铜钱,里面有份名单。对吗?”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怎么知道的?”
“裕王告诉我的。”万贵妃看着她,“他今天来找过我。他说你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所有和太后通敌案有关的官员。他让我保护你,因为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
“兵部侍郎王崇文,昨天夜里在狱中‘自缢’了。户部郎中李德明,今天早上在押送途中‘意外’坠马身亡。锦衣卫指挥使赵全——”
她顿了一下。
“失踪了。”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是在灭口。”
“对。”万贵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太后虽然死了,但她的人还活着。他们知道那份名单的存在,也知道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他们要赶在名单曝光之前,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灭口。”
“所以——”
“所以你不安全。”万贵妃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随时可以找到你,杀了你。只有待在宫里,待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
“娘娘——”
“铜钱呢?”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裕王了。”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信任他?”
“信任。”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从今天起,你住在安喜宫。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等裕王把名单交给皇帝,等那些人被抓起来,你再走。”
“娘娘,裕王什么时候把名单交给皇帝?”
“明天。”万贵妃看着她,“明天早朝,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名单交给皇帝。”
沈蘅芜的呼吸停了一瞬。
明天。一切都会在明天结束。
“你回去休息吧。”万贵妃摆了摆手,“明天,会有结果。”
沈蘅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要下到最后一步了。
五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姑娘!沈姑娘!”
是锦屏的声音。
沈蘅芜赶紧去开门。锦屏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裕王……裕王在上朝的路上,被人刺杀了。”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人没死,但受了伤。名单被抢走了。”
沈蘅芜靠在门框上,浑身发软。
名单被抢走了。裕王受伤了。那些人得手了。
“他现在在哪里?”
“在太医院。万贵妃已经过去了。她让我来叫你。”
沈蘅芜没有多想,跟着锦屏就往太医院跑。
太医院里乱成了一团。几个太医围着一张床,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万贵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沈蘅芜挤过去,看见裕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肩上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王爷!”沈蘅芜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裕王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
“你来了。”
“王爷,名单——”
“名单被抢走了。”裕王的声音很低,“但我留了一手。”
“什么?”
“我把名单抄了一份。”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这份,是给你的。”
沈蘅芜接过那张纸,展开。
和她铜钱里那份一模一样——兵部侍郎王崇文,户部郎中李德明,锦衣卫指挥使赵全……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
“你拿着它。”裕王握紧她的手,“如果我不行了,你替我把这份名单交给皇帝。”
“你不会不行的。”沈蘅芜握紧他的手,“你不会的。”
裕王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我不会。”
太医走过来,说裕王需要休息。万贵妃让沈蘅芜退到外面去。沈蘅芜站在太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抢走了一份名单,但还有一份。他们会来找她。
她必须把这份名单,交给皇帝。
但现在,她连太医院的门都出不去。
“沈姑娘。”
沈蘅芜转过身。锦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茶。
“喝口茶吧。压压惊。”
沈蘅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这茶——”
她抬起头,看见锦屏的脸上,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试探,不是紧张。
是杀意。
“对不起。”锦屏的声音很轻,“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蘅芜的腿软了下去。她靠在墙上,看着锦屏从她手里拿走那份名单,看着她把名单塞进袖子里,看着她转身离开。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想追,但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锦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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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