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陈默的车停在了公司仓库门口。
仓库在城郊的工业区,周围全是灰扑扑的厂房和堆满货物的物流车。地面坑坑洼洼,昨夜的雨水还积在低洼处,泛着油光。
老张先下车,环顾了一圈,才拉开后车门。
“陈总,到了。”
陈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招牌——默云科技仓储中心。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漆,“科”字的“禾”只剩下一半。
这个仓库他前世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开业,一次是倒闭清算。
陆子豪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黑色的奥迪A4,车身沾满了泥点,看得出来是开得急。
“陈默!”陆子豪从仓库里迎出来,脸上挂着汗珠,“你来这么早?”
“不是说好了十点吗?”陈默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
“对对对,我记错了。”陆子豪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货都在里面。”
陈默走进仓库。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很大,有两千多平,但大部分货架都是空的。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堆着十几个纸箱。
“就这些?”陈默走过去。
“对,就这些。”陆子豪跟在他身后,“服务器配件,上周到的货,还没来得及入库。”
陈默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
里面是一堆包装粗糙的电源线和数据线,品牌logo模糊不清,连生产日期都没有。
“这是服务器配件?”陈默拿出一根数据线,举到眼前。
“对,服务器用的……”
“子豪。”陈默打断他,转头看着陆子豪的眼睛,“我做技术出身,服务器用什么配件,我比你清楚。”
陆子豪的笑容僵住了。
“服务器用的是SAS线,这是USB线。你告诉我,USB线怎么接到服务器上?”
空气安静了。
仓库里只有远处物流车的轰鸣声,嗡嗡地响。
陆子豪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这个……可能是供应商发错货了,我马上联系他们换……”
“发错货?”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这批货的价格是多少?”
“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买了一堆USB线?”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抽在陆子豪脸上。
“子豪,你是CTO,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二十五万的采购,你就这么审批的?”
陆子豪的脸涨得通红。
“陈默,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
“疏忽?”
陈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湖底下是深渊。
“从审批到付款,中间过了三道流程。采购下单、仓库验收、财务付款。每一道流程,你都是审批人。”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你告诉我,你是每一道流程都疏忽了,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批货有问题?”
陆子豪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一排空货架,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你听我解释……”
“我给你一天时间。”陈默打断他,“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这批货的真发票、真入库单、真物流信息。一样都不能少。”
“如果少一样呢?”
“那这二十五万,从你的工资和期权里扣。”
陆子豪的脸从红变白。
陈默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子豪,你是我兄弟。我不想对你用公司制度那一套。但你得让我放心。”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老张已经在车旁等着了,拉开车门。
陈默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驶离工业区。
后视镜里,陆子豪站在仓库门口,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木桩。
“陈总,回公司?”老张问。
“不,去下一个地方。”
陈默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上面有一个地址——城西的一家小型电子厂。
前世的这个时候,这家电子厂正面临倒闭,老板到处找人接盘。没人看得上它,因为它规模太小,设备太老,技术太落后。
但陈默知道,三个月后,这家电子厂会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用来生产口罩的核心原材料——熔喷布。
收购价是三千万。
而现在的价格,是三百万。
“老张,你听说过熔喷布吗?”
“没听过。”
“很快你就会听说了。”
陈默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厂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看什么服务器配件。
那是打草惊蛇。
让陆子豪知道自己被盯着,他才会更小心,也会更着急。
而一个人越小心,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一个人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厂房的围墙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厂房转让”。
陈默下车,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工作服,满手油污。
“你找谁?”
“找你们老板。”陈默说,“我想买这家厂。”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
“你就是老板吧?”陈默伸出手,“陈默,默云科技CEO。”
男人愣了一下,伸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握上来。
“赵国强。这厂是我的。”
“赵总,能进去看看吗?”
赵国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半成品机器,地上散落着螺丝钉和电线。几个工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看到陈默进来,好奇地张望。
“你这厂,现在主要做什么?”
“什么都做。”赵国强苦笑,“接一些代工的散单,手机配件、小家电、电子玩具……什么赚钱做什么。”
“设备呢?”
“大部分是国产的,有几台进口的注塑机和贴片机,用了七八年了。”
陈默走进车间,看着那些老旧的设备。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堆废铁。
在他眼里,这是一台印钞机。
“赵总,你这厂,打算卖多少钱?”
赵国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成交。”
赵国强愣住了:“你不还价?”
“不还。”陈默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厂里的工人,一个都不能裁。”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红了。
“陈总,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意向书,递过去。
“这是意向书,你先看看。正式的合同,下周签。”
赵国强接过意向书,手都在抖。
他在这家厂干了二十年,从年轻力壮干到头发花白。他不舍得卖,但实在撑不下去了。
陈默转身走出车间。
院子里,那几个抽烟的工人还在看他。
陈默朝他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工人突然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陈默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快步走出厂门。
车上,老张问:“陈总,三百万买这么个破厂,值吗?”
陈默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老张听不懂的话:
“老张,三个月后,有人会出三千万买它。”
老张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子豪发来的消息:
【子豪:陈默,仓库的事我会处理好,你放心。】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放心?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