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语气有些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这几日在兵部交接军务，听说了郭年死谏时的场面。”
“那些家伙说：郭年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上位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连‘你会造反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换个别人试试？”
“哪怕是你爹当年在世，敢这么跟上位说话，也得掉层皮！”
“可上位不仅没杀他，反而赐了尚方宝剑，甚至在西市公审时，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贬秦王为庶人三个月’的荒唐旨意！”
徐达猛地一拉缰绳。
马速稍稍放缓，他转头看着常茂那张依然不服气的脸。
“茂儿，你要记住，能让上位如此破例容忍的人，这天下，除了太子殿下，这郭年，是独一份！”
“就连我，恐怕上位也不会那么宽容。”
“因此，这人绝对不简单。”
“我甚至怀疑……”
徐达没有把话说完，但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那个破茶棚里认识的少年——倪明。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郭年。
但他总是隐隐有种预感。
而且，这种预感越发地强烈了！
会是……同一个人么？
“切！”
常茂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他常年征战沙场，信奉的是战者无敌。
对这种只会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文官，打心眼里瞧不上。
“徐叔，您也太长他人士气了。”
“就算他郭年再怎么能折腾，那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待会儿见了面，您老可得端着点大元帅的架子。他要是敢在咱们面前摆什么‘第一狂臣’的谱，侄儿非得吓得他尿裤子不可！”
徐达看着常茂那副不可一世的骄横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骄兵悍将。
他们这大明武将的通病啊。
看来，这次来句容见郭年，不仅仅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或许，还能借这小子的手，敲打敲打常茂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壮派。
陛下都能借郭年之手敲打宗室。
他有何借不得呢？！
两人说着。
很快来到了县衙附近。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县衙大门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森严的守卫。
反而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在衙门前的广场上追逐打闹。
更离谱的是，原本应该持刀肃立在门口的两个看门衙役，此刻不仅没有履行职责驱赶孩子，反而还笑呵呵地坐在石狮子旁边，时不时地拉住一两个跑得太快的孩子，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磕着头！”
“成何体统？！”
常茂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他一把拉住战马，望着那两个衙役，满脸不悦。
“官没有官的样子，吏不做吏的事情！”
“这衙门重地，竟然成了黄口小儿嬉戏打闹的场所？”
“这句容县令是怎么当的？！这郭年平时就是这么治理地方的吗？简直是荒唐至极！”
常茂平日里在军中治军极严，最看不得这种毫无纪律、松散散漫的场面。他作势就要下马，过去训斥那两个不懂规矩的衙役。
“慢着！”
徐达却一把拦住了他。
与常茂的愤怒不同，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元帅，眼神中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闪过一丝惊讶。
“徐叔，您拦我干什么？”
常茂愤愤不平：“这种没规矩的下人，就得好好教训教训！”
“你懂什么！”
徐达低喝了一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在衙役身边毫无防备、甚至还敢去摸衙役腰间水火棍的孩子们。
“茂儿，你仔细看。”
“孩子不畏惧官差，官差也不严待孩子。”
徐达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这世间，哪有官差不怕上面怪罪，敢在衙门口和百姓孩子打成一片的？”
“又哪有百姓家的孩子，敢在官府的石狮子底下这般玩耍的？”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这句容县的百姓心里，官府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保护他们的！”
徐达转过头，看着常茂，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真正的鱼水之情！这才是天下大治、海晏河清的真正模样！”
“你口口声声说郭年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可你看看他治理的这片地方。”
“这大明朝，还有哪个地方的衙门能有这等气象？”
常茂被徐达这番话训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终究还是闭上了。
虽然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百姓和官差毫无隔阂的画面，他确实只在这里见了。
两人下马走到县衙门口。
那两个衙役这才发现有外人来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摆高高在上的臭脸，而是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客气问道：“两位客官，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常茂刚想摆出勋贵的架势发作一番，却被徐达抢了先。
“劳驾通报一声。”
徐达拱了拱手，语气十分随和，“我们是来求见郭年郭大人的。”
“见郭大人啊？”
那小吏挠了挠头，极其顺口地回答道：“真不凑巧，郭大人今天不在衙门，一早就去城外的田地里帮忙拔草去了。”
“什么？！”
徐达和常茂同时愣住了。
常茂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问道：“你再说一遍？郭年干甚去了？！”
“去田里帮忙拔草了啊。”
小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下，徐达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他堂堂大明军神，阅人无数。
可也从来没听说过，一个连皇上都敢骂的正三品狂臣，放着清福不享，跑去乡下的泥地里给老百姓拔草？！
这特么是演戏演上瘾了，还是真的疯了？
就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
李青山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往外搬木料，出现在门口。
当他看清徐达的样貌后。
先是一愣，随后身体一震。
他当年虽还未当县令，曾在大明开国大典时，远远地在人群中瞻仰过那些开国功臣的风采。
“您……您是魏国公，徐大将军？！”
李青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想要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