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
十八部营地。
当赵如海从昏迷中醒来,得知奢香夫人准备亲自去应天府告状时,这位曾经在京城里明哲保身的老官僚,做出了他这辈子又一个“最爷们”的决定!
“夫人,你带着账本走山路,绕道去句容!”
赵如海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神视死如归。
“马烨的眼线遍布贵州,大道更是被他们层层把守。你若是直接去应天府,半路上就会被他截杀!”
“我去走大路,当诱饵!把马烨的追兵引开!”
“你从另一侧前往应天府!”
“但,我是个文官,肯定扛不了多久他们的酷刑,我早晚会被他们折磨出线索!所以,你必须日夜兼程!”
“记住!别去金陵!”
“而是去句容县!去找郭年!”
“只有他,能接下这本账册!只有他,能杀马烨!”
“句容县……郭年……”
奢香夫人咬着干裂的嘴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这是赵如海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
她不能倒下!
十八部十几万族人的命,全系在她怀里的这本账册上了!
然而。
命运似乎并没有眷顾这位坚韧的女子。
“站住!给老子站住!!!”
身后,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声破空传来。
奢香夫人回头望去,只见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追兵,如附骨之疽般紧紧咬在后面!
距离,越来越近!
“快到了……就快到了……”
奢香夫人死死咬着牙,拼命地抽打着马鞭。
隐隐约约中,她已经看到了前方迷雾中,句容县城那低矮的城墙轮廓。
“咻——!”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随即,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奢香夫人座下马的后腿!
“嘶鸣——!”
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
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奢香夫人躲闪不及,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甩飞出去,在泥泞的官道上滚出去了好几米远。
“砰!”
她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她顾不上剧痛,第一反应是死死地捂住胸口那个油布包裹的账本。
“跑啊!你特么怎么不跑了?!”
身后的追兵勒住战马。
为首的一个军头跳下马,拔出腰间的钢刀,狞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马将军有令,只要拿到账本,生死不论!”
“臭娘们,能让爷爷们从贵州追到这江南水乡,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五名全副武装的悍卒催动战马,将跌坐在地的奢香夫人死死地围在中央。
初春的阳光并不刺眼。
微风拂过句容县城外的这片麦田。
奢香夫人绝望地环顾四周。
除了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就只有几片稀疏的密林,以及近处几块田地里,三三两两正弯腰拔草的农人。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可以依仗的生机。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奢香夫人看着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这不过是些只求温饱的普通百姓,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军汉,他们能帮得上什么忙?就算他们有心,也只会平白搭上几条人命罢了。
更何况,这可是大明朝正规军的刀!
逃了上千里。
九死一生。
眼看那座句容县就在眼前。
只要跨过去,把这本账册交到那个连皇亲国戚都敢斩的郭青天手里!
可这最后的一里路,却成了咫尺天涯!
“呵……”
奢香夫人突然发出一声惨笑。
那笑声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属于西南十八部首领的悲凉与桀骜。
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身躯摇摇欲坠,但那笔直的脊梁却仿佛要撑起苍穹。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
她迎着那柄已经拔出鞘的钢刀,怒喝道:
“马烨!”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一手遮天吗?”
“你以为毁了这本账册,十万大山里的冤屈就会闭嘴吗?!”
她冷冷地扫视着这五名悍卒,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可悲的蝼蚁。
“今日,我奢香虽死于此地!”
“但这大明朝的天下,不是他马烨一个人的屠宰场!”
“天日昭昭!公道犹在!”
“总有一天,光明会劈开贵州的重重瘴气!”
“你们这些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终将陷入地狱,万劫不复!!!”
这番决绝而霸气的话语落下。
连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军头,也不禁被奢香的气势震得微微一愣。
“臭娘们,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那军头恼羞成怒,眼中杀机爆射,“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他双手紧握钢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奢香夫人的头颅,狠狠地劈了下去!
刀风呼啸,寒光刺骨。
奢香夫人闭上了眼睛,坦然迎接死亡降临。
然而。
就在那刀锋距离她的额头不足三寸之际!
“嗖——!”
一道破空之声突然从麦田袭来!
“当!”
清脆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那军头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钢刀竟然被硬生生地击偏了方向,“噗嗤”一声砍在旁边的泥地里。
军头惊愕地看向那件击退他钢刀的“暗器”。
那竟是一把沾满泥土的……
镰刀!
“谁?!是谁敢偷袭军爷?!”
军头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冲着麦田的方向怒吼。
“偷袭?”
一道懒洋洋、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声音,从麦田里传了出来。
“老子光明正大地扔过去的。”
“你眼瞎没看见,怪谁?”
只见一个挽着裤腿、满身泥点子的汉子,正拍打着手上的泥巴,从田埂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吾乃堂堂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近一个月以来。
蒋瓛可是憋坏了。
跟着郭年天天不是拔草就是清淤。
堂堂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身上的血腥味儿都快淡出鸟来了。
要是被其他的同僚闻到。
他还不得被笑话好几天!
刚才,这几个军汉纵马狂奔的时候,他就已经手痒了。
再听到这女子那句“天日昭昭”,蒋瓛骨子里的煞气,再也按捺不住了。
甚至,都还没等另一块田里的郭年下令。
他就把镰刀给甩了出去!
“妈的,当着郭大人的面,你敢当街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