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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入侵者

    林念夏正式搬进来是在领证后的第三天。

    她的全部家当——两个行李箱、一个大号编织袋和一个纸箱——加起来还没有顾衍舟的书架上那排深蓝色医学教科书占的空间大。

    行李箱里是衣服和日用品。编织袋里是她的烘焙工具——几个她最顺手的裱花嘴、两套量杯量勺、一把她用了三年的面包刀。纸箱里装着杂物——几本烘焙书、一盏床头小夜灯、一个旧闹钟,以及一个装满了手写配方笔记的文件夹。

    她一个人搬的。

    顾衍舟早上六点就去了医院——今天有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排在上午八点。走之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冰箱右边两层给你用。左边不要动。热水器在卫生间镜柜旁边,温度建议四十二度。钥匙放在玄关第二个抽屉里。——顾」

    林念夏看着那张便签,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全中国唯一一个会用便签给新婚妻子写“使用说明书“的丈夫。

    她把行李一件件搬进了自己的房间——那间有两个枕头的客卧。衣服挂进空衣柜,日用品放进卫生间(她的洗发水和他的洗面奶并排放在了镜柜的第二层,她的粉色牙刷和他的灰色电动牙刷插在了同一个杯子里),烘焙工具放进了厨房的空柜子里。

    然后她开始了最重要的工程——填冰箱。

    昨天下午她跑了两趟超市,买了整整六大袋的食材。现在全部堆在厨房的地上,等着被安排进冰箱。

    她拉开冰箱的左边门看了一眼。

    鸡蛋。牛奶。矿泉水。蓝莓。

    排列方式跟三天前一模一样。连蓝莓盒子的标签方向都没有变过。

    她又看了看那张便签——“左边不要动。“

    好吧。她尊重他的领地。

    右边两层。

    她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第一层:草莓牛奶一整排、酸奶四杯、芝士片一包。

    第二层:生菜一棵、小番茄一盒、秋葵一把、三文鱼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鸡胸肉两块。

    冷冻层:速冻虾仁一袋、她提前做好的意面酱两盒(装在密封盒里,每盒够两人份)。

    冰箱门的格子里:三种口味的果酱——草莓、蓝莓、橘子。

    塞完以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右边两层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色彩斑斓,跟左边冷冷清清的三样东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像一个人的性格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左边是冬天,右边是夏天。

    她满意地关上了冰箱门。

    然后她又做了第二件事——

    去阳台。

    顾衍舟的阳台原本只有一个晾衣架和一个空花盆。空花盆里连土都没有——她怀疑那是交房的时候附赠的,他从来没用过。

    她把昨天在花鸟市场买的三盆植物搬了上来。

    第一盆:薄荷。摆在最靠窗的位置,能晒到最多的阳光。

    第二盆:迷迭香。放在薄荷旁边。

    第三盆:小雏菊。白色的花,放在角落里。

    她又从编织袋里翻出了一把折叠椅和一块格子布。折叠椅支在阳台角落,格子布铺在旁边的空地上,上面放了一个小矮桌——也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腿有点歪,但刷了一层白漆以后看起来还挺文艺的。

    她蹲在阳台上,把薄荷的位置调了又调。叶子朝向阳光的角度、花盆跟窗框的距离、浇水以后泥土的湿度——每一项她都检查了两遍。

    做完这一切以后,她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绿色的薄荷、紫色的迷迭香、白色的雏菊。格子布和歪腿矮桌。一把折叠椅。

    阳台忽然就活了。

    不再是一个只有晾衣架的灰色空间。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坐一坐、晒晒太阳、喝一杯茶的小角落。

    她拍了张照片,看了看,觉得很满意。

    * * *

    顾衍舟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手术很成功——一台常规的冠状动脉搭桥,四根桥,用了四个小时。他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又盯了一个小时的术后观察,确认患者生命体征稳定才离开。

    他在医院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开车回家。一路上很安静,广播里放着一个他不感兴趣的财经节目。他习惯性地把广播关掉,在安静中开了十五分钟的车。

    到了公寓楼下,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今天搬进来了。

    他知道。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件事。

    他在车里深呼吸了两次——这不是紧张。顾衍舟不紧张。他只是在做一个心理准备——从今天开始,他回家的时候,家里会有另一个人。

    这件事在他过去六年的生活里从未发生过。

    他拿起钥匙下了车。

    上楼。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低头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尺码明显比他小很多。

    他看了那双帆布鞋两秒钟。

    然后换好拖鞋,走进了客厅。

    第一件让他停下脚步的事——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湿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的、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

    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木质的刀架(上面插着一把面包刀和一把水果刀)、一套不锈钢量杯、和一个圆形的硅胶隔热垫。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他的。

    他打开了冰箱。

    右边两层——

    他的手停在冰箱门把手上。

    满满当当的。

    草莓牛奶、酸奶、芝士片、生菜、小番茄、秋葵、三文鱼、鸡胸肉……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有条理,但跟他左边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她的摆法是——实用主义的。什么经常用放在最外面,什么需要冷藏放在最里面,什么跟什么不能挨着就隔开。

    不是强迫症式的整洁,而是一个做了三年烘焙的人对食材存储的本能反应。

    他关上冰箱,往阳台方向走去。

    推开阳台的门——

    他站住了。

    三盆植物。薄荷、迷迭香、雏菊。一把折叠椅。一块格子布。一个歪腿矮桌。

    整个阳台从他认识它六年以来的样子——空、灰、只有一个晾衣架——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绿色的。

    活的。

    他走到薄荷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一片叶子。

    叶子很嫩,刚浇过水,上面还挂着一颗水珠。他的指尖触到的瞬间,水珠掉下去了,砸在花盆边缘,溅出一个微小的水花。

    薄荷的味道从指尖弥漫开来。

    他很熟悉这个味道。外公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薄荷,从他记事起就有。夏天的傍晚,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风一吹,整个世界都是这个味道。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种薄荷。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你回来了?“

    他转身。

    林念夏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棉质短裤,头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脚上趿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显然是她自己带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吃饭了吗?“她问。

    他看了一眼盘子——两块三明治,全麦面包、煎蛋、生菜、芝士、番茄,切成三角形。旁边还有一杯橙汁。

    “你做的?“他问。

    “刚做的。我看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对了,你平时在家吃什么?“

    “食堂。“

    “晚饭也在食堂?“

    “嗯。或者便利店。“

    她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不是。

    “好吧。“她把盘子放在阳台的矮桌上,“那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在家吃。“

    他看了看那两块三明治,又看了看她。

    “你不用——“

    “我做了两人份。你一份我一份。“她已经坐在了折叠椅上,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你是站着吃还是坐着吃?“

    他环顾了一下阳台。只有一把折叠椅。

    “你坐。“他说,“我——“

    她已经站起来了。

    “等一下。“

    她走进客厅,拖了一把餐桌旁的椅子出来,放在矮桌的另一边。

    “坐。“

    他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歪腿矮桌。矮桌上放着两块三明治和一杯橙汁。旁边的薄荷叶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天空正在变色——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玫瑰红。晚霞铺了半个天空。

    她咬着三明治看天。他拿起另一块三明治,犹豫了一下,也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刚好。鸡蛋的火候恰到好处——蛋黄半熟,咬开以后有一点点流心。番茄是切片以后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的。

    他吃了两口以后停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不好吃?“

    “不是。“他说,“很好吃。“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自己家里吃过一顿别人做的饭了。

    六年。

    六年来他在这间公寓里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是从食堂或者便利店带回来的。塑料盒装的盒饭,包装袋装的饭团,纸杯装的速溶咖啡。

    没有人给他做过饭。

    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吃饭只是摄入能量的过程,在哪吃、吃什么、谁做的——这些变量不影响结果。

    但现在他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做的三明治。面包是温的。鸡蛋是现煎的。番茄上的黑胡椒粒有些地方撒得不太均匀——不是工厂流水线做出来的那种完美,而是一个人的手亲自撒上去的、带着不规则痕迹的。

    他忽然觉得——

    这块三明治的温度,跟他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你发什么呆呢?“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有。“他低头继续吃。

    三明治很快就吃完了。

    她把空盘子收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

    “嗯?“

    “你冰箱左边第三层——蓝莓快过期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的。那盒蓝莓是上周买的,保质期还剩两天。他本来打算明天带去医院吃掉的。

    “知道。“

    “那你赶紧吃掉。“她拿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薄荷叶在晚风里一点一点地摇。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从玫瑰红变成了深蓝色。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远远近近的窗户里,一个一个地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碰薄荷叶时沾上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个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薄荷、迷迭香和小雏菊。有了格子布和折叠椅。有了三明治的残余温度。有了洗碗的水声。

    还有一个穿粉色拖鞋的女孩在他的厨房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不习惯。

    是太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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