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湿气沉在谷底,像一层灰布裹着山岩。周守拙和吴守朴从断崖方向走来,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孙孝义站在血池东侧的石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纸,指尖有点发麻。林清轩在他右边三步远,剑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黑水。孟瑶橙靠在后方岩壁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纸还白。赵守一蹲在雷坛边上,正往铜盆里撒朱砂粉,钱守静低头摆弄丹炉,周守拙走近时闻到一股苦药味混着硫磺气。
“人死了。”周守拙边走边说,嗓音有点哑,“脖子咔了,话没说完。”
吴守朴没接话,只把袖子里的镇魂钉重新收好,站定后扫了一眼血池。水面黑得不正常,不是深色,是那种泛着油光的墨紫,像陈年血块化开。池面中央鼓起一个包,缓慢起伏,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喘。
“它要出来了。”孟瑶橙忽然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刚才我看见了……披甲的将军,手里攥着断戟,眼眶里没有眼珠,全是血丝。”
孙孝义没吭声,把符纸夹进指间,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符袋。里面还有七张五雷符,都是昨夜连夜画的,笔尖蘸的是自己指尖血。他不怕耗,就怕没用。
赵守一拍了拍手站起来:“我布了雷坛,东南西北四个角都压了引雷钉,只要它出水,我就炸它个对穿。”
“它不是肉身。”钱守静头也不抬,“我闻到了,这池子里的东西,不在五行里。雷法打鬼有效,可要是鬼本身能吞雷呢?”
“那就试试。”林清轩握紧剑柄,“反正也没别的路。”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不是那种远处传来的闷响,是脚底下的石头在抖,连带着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周守拙往后退了半步,靠住一块凸出的岩石。血池中央的鼓包突然裂开,一道暗红的液体喷出来,足有三丈高,落下来时竟没沾地,全飘在半空,像雨又不像雨,每一滴都拉长成线,缓缓下坠。
“来了!”赵守一大吼,双手拍向雷坛四角。
铜铃响了,一声比一声急。空中噼啪炸出几道电光,还没落下,就被池中那股黑气吸了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赵守一瞪大眼,再催法诀,额头青筋暴起,结果第二波雷光刚成型,又被吞了个干净。
“操!”他骂了一句,吐出一口血,单膝跪地。
与此同时,血池轰然炸开。水浪冲天而起,却不是溅落,而是悬停半空,凝成一片片血幕。一个影子从池底缓缓升起,先是双脚,穿着破烂的战靴,接着是腿甲,锈迹斑斑,再往上是腰带、护心镜、断裂的肩铠。最后是头——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发黑,双眼空洞,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猩红在跳。
它手里提着一杆断戟,戟尖滴着黑水。站定之后,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倒像是千军万马临死前的哀嚎叠在一起,从地底直接钻进耳朵里。孙孝义耳膜一刺,鼻腔一热,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林清轩剑尖微颤,孟瑶橙直接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耳朵,眼泪哗地涌出。
“禁咒锁魂!”周守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缚!”
地上浮现出一道道赤红纹路,呈网状朝厉鬼王脚下蔓延。可那影子只是轻轻一踏,纹路瞬间崩裂,反冲之力震得周守拙胸口一闷,喉头泛腥,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孙孝义不再等,甩手就是一张五雷符。符纸飞出,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粗壮雷光直劈而下。厉鬼王抬头,张嘴一吸——雷光竟被它吞了进去,肚子微微鼓起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孙孝义心头一沉。
第二张符紧跟着出手,这次是叠加了火符的雷火咒。雷火交加,轰在厉鬼王胸口,炸出一团黑烟。可烟散之后,它连皮都没破,只是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孙孝义脸上。
那一眼,孙孝义觉得自己的魂差点被勾走。
“第三张!”他咬牙,指尖划过掌心,以血催符,画得更快。符成即掷,三重雷光叠加,轰然砸落。这一次,厉鬼王抬起断戟,轻轻一挑,雷光竟被拨开,斜射入岩壁,炸出一个深坑。
“没用……”钱守静喃喃道,丹炉盖子突然“砰”地炸开,一股黑烟喷出,烫伤他左臂。他闷哼一声,没躲,也没叫,只是低头看着炉内残渣,眼神空了。
林清轩动了。她一步跃出,剑光如电,直刺厉鬼王心口。剑尖触到它身体的瞬间,竟像刺进空气,毫无阻力。她手腕一翻,横削脖颈,结果剑刃穿过咽喉,对方连头都没偏。
厉鬼王缓缓抬手,一掌按来。林清轩抽剑后撤,还是慢了半拍,肩头被擦中,道袍撕裂,皮肉翻开一道血口。她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呼吸急促。
赵守一挣扎起身,抹了把嘴角血:“老子不信邪!”他双手高举,雷印凝聚,头顶乌云翻滚,一道水桶粗的雷柱轰然劈下。
厉鬼王仰头,再次张嘴——雷柱被它一口吞下,全身黑气暴涨一圈。它脚下一踏,地面炸裂,整个人瞬间出现在赵守一面前,断戟横扫。
赵守一抬臂格挡,铁尺撞上戟刃,当场断裂,他人被砸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趴在地上不动了。
“守一!”孙孝义喊了一声,想冲过去,却被孟瑶橙一把拉住。
“别去!”她声音发抖,“你看它……它根本不怕咱们这些招数!”
厉鬼王站在场中,披甲执戟,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它缓缓环视六人,每看一眼,那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周守拙掐诀还想再试,手抖得厉害,咒语念到一半,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沫。他知道自己不行了,禁咒反噬,经脉已经烧断了几根。
钱守静蹲在地上,左手抱着炸裂的丹炉,右手死死按着左臂伤口。他抬头看着厉鬼王,忽然笑了下:“我炼了一百零八种毒丹,能杀蛇虫鼠蚁,能废尸兵阴将,可今天……连给它挠痒都够不着。”
林清轩拄着剑,慢慢站直。她右肩血流不止,脸色发白,但眼神没软。她盯着厉鬼王,低声说:“我不信这世上有杀不死的东西。”
“我也信过。”孙孝义声音低哑,“七岁那年,我在井底看着他们杀我全家,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偿命。可现在……我连让它流一滴血都做不到。”
厉鬼王动了。它没冲上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么一步,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六人脚下的石头全部松动。它每走一步,空气就沉一分,呼吸变得困难。孟瑶橙靠着岩壁,眼泪不停地流,她不是怕死,是怕他们这么多人,拼尽一切,最后连仇人的影子都碰不到。
“我们……打不过……”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
孙孝义手里的符纸还在,边缘已经发黑,那是他自己血浸透的痕迹。他想再画一张,可手指僵硬,笔尖落不下。他知道,不是不够狠,不是不够拼,是差得太远。有些东西,不是靠意志就能跨过去的。
赵守一趴在雷坛残骸旁,吐出一口血沫,撑着手想爬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苦笑:“我赵守一练了十年雷法,以为能劈山断河,结果……连个鬼都炸不动。”
周守拙坐在西北角,手里还掐着诀,可力气已经没了。他抬头看了看厉鬼王,又看了看孙孝义,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茅山后山,孙孝义半夜偷偷练符,手指被朱砂染红,冻得发裂,还在画。那时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跪着求饶。”
可现在,他们连站着都费劲。
厉鬼王走到血池中央,停住。它没再进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黑铁铸成的雕像。披甲依旧,断戟垂地,黑水顺着戟尖滴落,汇入池中。它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又缓缓低头,目光扫过六人,像是在看六具尸体。
孙孝义终于把符纸点燃了。火苗窜起,映着他脸上的汗和血。他没扔出去,只是让它烧完,灰烬落在掌心,混着血泥。
林清轩把剑插进地里,支撑身体。她不想跪,也不想逃。她只是看着那个影子,心想:如果这就是尽头,那也认了。
钱守静合上丹炉盖子,碎片卡在手里,他没管。周守拙松开手,禁咒印消失,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赵守一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孟瑶橙靠在岩壁上,泪流满面,却没出声。
厉鬼王站在血池中央,半身浮空,披甲执戟,目光如刀。
孙孝义站在东侧石台,手中最后一张符纸将燃未燃。
林清轩在他右侧三步,持剑横胸,肩头血染道袍。
孟瑶橙倚靠岩壁,慧眼通红,泪水未干。
赵守一跪在雷坛残骸旁,喘息沉重。
钱守静蹲在侧旁,丹炉碎片散落脚边。
周守拙坐于西北角,掐诀的手微微发抖。
厉鬼王立于血池之上,不动,不语,威压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