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尽,天还黑着,北岭的风却比西岭更冷。钱守一走后留下的脚印刚被一层薄霜盖住,周守拙就从坡下绕了上来。他没走正路,贴着石缝猫腰前行,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几步就停下来听风。
他知道阴风真人耳力极好,能听出树叶落地是单片还是双片,连鬼火飘动的声音都能分辨远近。所以他不敢喘粗气,连咳嗽都憋着,实在忍不住了,就拿袖子捂嘴,闷出一声像破风箱似的响。
布包落地时发出“咔”一声轻响,是铜铃碰到了石头。他立马蹲下,扒开腐叶把铃埋了进去,只露出一根细线,牵到三步外的一截枯树根底下。这铃不是用来报警的,是反的——人踩上去不响,鬼踏过去才震,专治那些飘在半空、自以为没人听见的玩意儿。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鼻涕,自言自语:“老子小时候放牛,牛都没你这么多规矩。”
话音落,手不停。他从包里掏出第一面青铜镜,巴掌大,边缘刻着八卦纹,背面锈迹斑斑,像是从老坟里刨出来的。其实真是从老坟里刨的——茅山后山有座无名坟,清雅道长说那是前朝一个机关道士的埋骨地,临死前把自己最得意的七面镜全砸碎了埋进去,说是“宁烂土里,不落邪人之手”。周守拙偏不信邪,挖了三天,拼出六面半,这一面就是头一块。
他把镜子斜插进土里,镜面朝天,角度调了又调,最后用指甲在边上划了个记号。接着第二面、第三面……一共七面,按北斗方位埋下,唯独缺了中间那颗“天权”,留作阵眼缺口。这种阵法叫“倒悬七星”,名字听着玄,原理简单:鬼物无形,靠阴气聚形,夜里月光混着阴风一照,影子会落在镜面上;镜子再把影子反射出去,另一只鬼看见,以为是敌人,就会扑上去撕咬。越乱越怕,越怕越杀,最后不用人动手,自己就把自己灭了。
最后一面镜埋好,他拍了拍手,从包里抽出一把草,编了个草人。这草是特挑的,长在雷劈过的树根旁,性烈,招魂快。他给草人穿上件旧道袍——还是去年冬练符烧坏的那件,袖口焦了一圈,正好遮手。他又用朱砂在草人胸口画了道“引雷符”,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灵气微闪,是真的。
“装得越像道士,越容易挨揍。”他嘟囔着,把草人摆在七星阵正中央,两只手摆成掐诀状,脑袋微微低着,活像个正在施法、入神忘我的愣头青。
他自己则退到十丈外一棵歪脖子枯树后,钻进一个早挖好的树洞。洞不大,塞进去勉强,膝盖顶着下巴,屁股悬空。他从怀里摸出一团银丝线,一头系在草人右手,一头缠在自己手指上,轻轻一扯,草人的手就跟着抬一下。
“动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念经。
念的是《太乙救苦经》,但只念片段,一句半句地往外蹦,声音压得极低,随风断续,像是有人在远处喃喃自语。他故意念错几个字,让懂行的听了皱眉,不懂的反而觉得高深。阴风真人要是听见,准会冷笑:“茅山小道,连经都背不全,也敢来驱鬼?”
可他就是要让他这么想。
果然,半个时辰不到,北坡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脚步,是无数双脚擦过地面的声音,轻、密、杂,像一大群老鼠爬过瓦片。周守拙没睁眼,手指却绷紧了。
来了。
百余鬼卒,披着灰雾,身形扭曲,有的拖着肠子,有的舌头垂到胸口,全是恶人谷平日抓来的枉死之魂,被阴风真人用咒炼成兵。它们排成散阵,缓缓推进,领头一只独眼鬼,眼窝里跳着绿火,左右扫视。
草人还在“做法”。
独眼鬼抬手,队伍停下。它鼻子抽了抽,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是阳气,但很淡,像是残香。
它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腐叶一陷。
铃响了。
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声沉闷的“嗡”,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叹息。紧接着,七面青铜镜同时微微一颤,镜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光。
独眼鬼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突然多出一道影子——是它自己的,但比它大一圈,嘴角咧到耳根,正冲它笑。
它猛地抬头,天上无月,哪来的影?
可那影子动了,一爪挥下。
它本能地抬臂格挡,结果扑空。再一看,旁边那只吊死鬼竟已扑上来,死死掐住它的脖子,嘴里嗬嗬作响。
“你偷我供品!”吊死鬼吼。
“放屁!是你先抢我香火!”独眼鬼反咬。
混乱瞬间爆发。鬼卒们互相指认,彼此扑杀,有的用指甲抠眼,有的用牙撕肉,有的干脆抱住对方滚在地上,啃得骨头嘎吱响。而它们的影子在镜面间来回折射,不断制造新的“敌人”,越打越疯,越疯越狠。
周守拙在树洞里听得真切,嘴角一扯:“打吧,往死里打。”
他手指一抖,草人左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召魂”手势。这动作一出,等于明摆着告诉敌人:这里有道士,快来杀我。
鬼群中一阵骚动,几只残存清醒的鬼卒掉头就往阵外逃。但已经晚了。
周守拙早就在外围撒了“困阴粉”——一种用蝙蝠粪、陈年棺木灰和死人指甲磨成的粉末,遇阴气会发粘,像蛛网一样缠脚。逃的鬼刚跑出几步,脚下一黏,摔倒在地,立刻被后面的同类踩成烂泥。
百鬼相残,不过片刻,地上已堆满残魂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那是魂体燃烧的气味,镜子反射的月光与阴气对冲,产生高温,照到哪里,哪里就冒烟起火。鬼卒们一边打,一边自燃,惨叫连连,却停不下来。
这场面,真应了那句“万鬼照镜自然”。
周守拙松了口气,但没动。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现身。
果然,远处山崖上,一道黑影缓缓浮现。那人披着宽大道袍,袖口绣着风纹,脸上蒙着一层灰雾,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像两盏挂在破庙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是阴风真人。
他站在崖边,俯视战场,一言不发。等了许久,才冷冷开口:“好手段。”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直抵树洞。
周守拙没应,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枚火雷子,外裹黄纸,内填硫磺、硝石和碎铁片,一炸就能崩出一片火雨。
阴风真人没再说话,身形一晃,从崖上飘下,落地无声。他没走正面,而是沿着山坡西侧绕行,步伐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
“聪明。”周守拙心想,“知道主阵有诈,想从侧面摸进来。”
可他早就料到这一手。
西侧那片地,看着和别处一样铺着草席和落叶,其实是虚的。他白天就挖了个深坑,三尺宽,五尺长,底下插满削尖的竹签,又浇了松油,铺上干柴,最上面盖一层浸过猪血的麻布,再撒浮土。只要踩破表层,人就会掉下去,竹签穿腿,松油遇火即燃。
他还特意在坑边放了半块发霉的馒头——鬼不吃东西,但阴风真人修的是“食风术”,靠吞食怨气为生,而怨气常附在腐物上。这馒头是他从恶人谷外捡的,沾过哭丧妇的眼泪、饿死鬼的涎水,味道正宗得很。
阴风真人果然被吸引了。他走到坑边,低头嗅了嗅,眉头微动。
就是现在。
周守拙手指一勾,银丝线猛拉——草人突然转头,直勾勾“望”向阴风真人,右手猛地指向他,像是发现了猎物。
阴风真人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脚下一空。
草席破裂,整个人直坠而下。
“轰!”
周守拙同时掷出三枚火雷子,全都精准落入坑底。雷子撞地炸开,火星四溅,点燃松油,火焰“腾”地蹿起,火舌卷着浓烟往上涌,把整个坑变成一座小型炼狱。
阴风真人掉得突然,反应却不慢。他在半空就掐诀,周身刮起一股旋风,想托住身体。可竹签已刺入小腿,剧痛让他咒语中断。火势一冲,镇魂符纸瞬间激活,红光一闪,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网,将他牢牢锁在坑底。
“离火炼魂阵?”他怒吼,拼命催动阴风想吹灭火势。
可周守拙早就在符纸上加了“禁风咒”——这是他自创的小把戏,专门对付这类靠风吃饭的货。风越大,火越旺。
火焰越烧越高,阴风真人开始挣扎,道袍着火,皮肤焦黑,发出“滋滋”声。他仰头怒视树洞方向,嘶吼:“周守拙!你不得好死!”
周守拙从树洞里慢慢爬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着布包走过去。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在火中翻滚的身影,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可能真不得好死。但我今天,非得让你先死。”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随手涂的。他弹指一点,符纸自燃,扔进火堆。
火焰猛地一涨,阴风真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迅速萎缩,化作一道黑气,在符火中扭曲挣扎,最终“啪”地一声,像灯芯烧尽,彻底熄灭。
四周安静了。
火还在烧,但已变小。坑底只剩一堆焦炭,冒着青烟。
周守拙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那半截烧焦的银丝线,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七面青铜镜一一挖出,擦干净,收进包里。草人烧没了,道袍化成灰,他也没多看一眼。
他背上包,转身往东坡走。天边已有微光,像是谁在云后划了根火柴。他知道,其他人应该也快结束了。
走到坡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荒坡。火快灭了,晨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蛾子。
他没再多想,迈步走入松林。
脚步踩在湿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