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授业堂外的青石板上浮着一层湿气。孙孝义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几张黄纸,指节发白。他刚从偏殿出来,脚底踩在冷石头上,有点打滑。昨天那几张废符他已经烧了,可脑子里还全是那些歪七扭八的红线,像蚯蚓爬过血地。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里面塞着新领的符纸和朱砂笔。今天还得练,清雅道长没说停,他就不能停。手还是会抖,但他得试。
刚把笔夹进指缝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三四个年轻道士围成一圈走过来,边走边笑。
“哎,看见没?黑三郎又来了。”一个穿灰袍的低声说,“昨儿画的那张‘平安符’,我看不如叫‘不安符’,贴门上鬼都吓得绕路走。”
旁边那人接话:“人家可是掌教亲收的关门弟子,说不定练的是‘心法’,不用手,用脑袋想就能成符。”
“要不咱考考他?让他现场画个‘不抖手符’?”
哄笑声不大,但一字不落全钻进了耳朵。孙孝义没抬头,也没动,只把那几张黄纸一张张摊开,压平折角,再叠整齐,放进袖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纸的层数。
有人故意走到他跟前,伸脚蹭了下他的鞋尖,差点把他绊倒。
“哟,不好意思啊,以为这地儿没人站呢。”那人咧嘴一笑,“怎么,不说话?是真不会,还是装哑巴?”
孙孝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也不闪躲,就是黑,沉得像井水。那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退后半步。
“你们谁不是从第一笔开始练?”一道声音忽然飘然而至,清亮带刺,像剑出鞘。
众人回头,林清轩正站在台阶上,肩背挺直,腰间佩剑轻晃。她没换衣服,显然是刚巡完早课回来,额前几缕碎发被汗粘住,脸上还有点红。
她走下来,脚步不急,却带着风。站到孙孝义身侧,目光扫过那几个道士:“笑人手笨,不如先照照自己心窄。谁第一天就能画成符?你们当自己是神仙投胎?”
灰袍道士梗着脖子:“我们只是说笑,又没动手打人。”
“说笑?”林清轩冷笑,“一群人在别人面前挤眉弄眼、指指点点,还叫说笑?要我在灶房切菜,你们围着喊‘这手不行’,我也能说是说笑?”
那人脸一红,支吾两句没再吭声。
林清轩转头看了孙孝义一眼。他低着头,手还在整理符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憋着劲。她顿了顿,语气放平了些:“别理他们。手抖就多练,练到不抖为止。我第一张符画得比你还烂,烧了三回才敢拿给人看。”
孙孝义没应声,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林清轩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风吹起她道袍的下摆,露出半截绑腿布条。她走得快,背影利落,像一把收剑入鞘的刀。
剩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有个临走还嘀咕了一句:“装什么大义凛然,又不是她亲哥。”
孙孝义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把最后一张符纸塞进袖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太阳藏在里面,光晕一圈圈泛出来,照得石板反着湿漉漉的亮。
他站着没动,直到那几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然后才慢慢往前走,脚步有点沉,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授业堂的门开着,炭盆重新点了火,屋里比早上暖了些。他进去的时候,几个老弟子已经在临摹符样,没人理他。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铺纸、蘸朱砂,提笔。
手还是抖。
第一笔落下,又歪了。他咬牙,继续写第二划,结果更断得厉害。纸上那道红线像被风吹折的树枝,摇摇欲坠。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闭眼三秒,再睁眼,重新来。
就这么一遍遍画,一遍遍废。中途有童子进来添炭,瞥了他一眼,摇头走了。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一个连笔都拿不稳的乡下小子,靠着跪了三天换来入门资格,现在连最基础的平安符都画不成。
可他不能停。
外面天色渐渐亮开,雾散了,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他右手背上。那手背青筋凸起,虎口裂着小口子,是昨天夜里抓石头留下的。他没包扎,也不觉得疼。
练到第三张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女弟子路过,边走边聊。
“你听说孟瑶橙的事没?”一个问。
“哪个孟瑶橙?苏州来的那个绸商家小姐?”
“就是她。听说她娘是被厉鬼害死的,她才来学道。最奇的是,她天生一双慧眼,能看见鬼物本相。”
“真的假的?还能看见鬼?”
“她自己不说,可赵守一师兄亲眼见她指着空地说‘那里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十年前吊死过一个丫鬟。你说邪不邪?”
“难怪清雅道长让她专修《上清大洞真经》,这种天赋百年难遇。”
两人说着,已经走远了。
孙孝义的手顿了一下。
慧眼……能看见鬼?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团红疙瘩,忽然想起昨夜在后山烧纸时,林清轩拍他肩膀前,曾回头看了眼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
他猛地抬头,左右看了看。屋里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阳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墙上也有,可除了人影,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那张废符揉成团,扔进角落的纸篓。
这时,林清轩的声音又响起来,在门口。
“孙孝义。”
他一怔,抬头。
林清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剑鞘,似乎是要去交值日记录。她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刚才……有没有觉得背后凉?”
孙孝义愣住:“没有。”
“不对。”林清轩走近两步,盯着他后颈,“你肩胛骨中间,衣领下面,是不是有块皮肤发暗?”
孙孝义下意识摸了下,没感觉。
“算了。”林清轩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你最近晚上别单独去后山,那边阴气重,新弟子容易招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了。
孙孝义坐着没动,后背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林清轩说话时,语气不像开玩笑。而且她说“可能看错”,可眼神分明是确认了什么。
他伸手往后背摸,隔着衣服按了按肩胛之间。皮肤是热的,没什么异常。可不知为什么,那一片区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短暂地麻了一瞬。
他甩甩头,不想再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符画出来。
他重新蘸墨,一笔落下。
这次稍微稳了些,竖划总算像条线了。他继续写横,手抖得轻了点。虽然还是断,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平”字的骨架。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画第三笔,门外又传来交谈声。
这次是林清轩和另一个人。
“林师姐。”是个女声,轻柔温婉,“这么早就巡完了?”
“嗯,刚交了记录。”林清轩答,“你这是要去静室?”
“是啊,今日要默诵《思神品》第三章。”
“对了,”林清轩停下脚步,“你见过孙孝义吗?就是新来的那个,掌教收的关门弟子。”
“听说过,没见过真人。”那声音顿了顿,“怎么了?”
“他最近状态不太对。我刚才看他,眉心发紧,唇色偏青,走路有点拖脚。而且……”林清轩压低声音,“他背后有黑气缠绕,隐约成环,绕颈三匝。”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此人眉间凝煞,背有黑气缠绕,恐已被邪祟盯上。”
“你也看到了?”林清轩问。
“嗯。我那慧眼虽看得清,却未必说得明。”那声音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不好。”
“你是说……他招了东西?”
“不是招,是被盯上了。那黑气不散不聚,像是有人刻意引来的。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才来几天?谁会……”
“我不知道。”对方打断她,“但我建议你提醒他,近几日莫要独处,尤其夜间。另外,让他别再用旧符纸烧祭,容易引来执念之物。”
“我知道了。”林清轩点头,“谢谢。”
“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忍心看新人还没开始,就折在路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孙孝义坐在屋里,手里的笔早已掉在桌上,沾了半截红痕。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气缠绕”“被邪祟盯上”“冲着他来的”……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阳光照进来,影子清晰,可就在他肩后,似乎有一圈极淡的灰影,像烟,又像雾,绕着脖颈盘了半圈,随即被光线冲散。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墙壁、炭盆、几张废符。
什么都没有。
他坐回去,手指紧紧掐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可他看不见。
他只能练。
必须练出来。
他捡起笔,蘸满朱砂,手抖得厉害,但他不管,一笔落下。
歪了。
再落。
断了。
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移,阳光从斜照变成平铺,再慢慢褪成淡黄。授业堂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他一人。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屋里又冷下来。
他没察觉。
只知道写,不停地写。
直到最后一张符纸也被染成红团,他才停下来。
手僵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把笔放下,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
他把那堆废符收拾好,一张不少地塞进袖袋。
然后走出门。
石阶上,落叶被风吹得打转。远处,林清轩的身影早已不见。另一道更纤细的背影,也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天色将暮,云层重新聚拢,风开始变凉。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符纸,转身朝偏殿走去。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