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律师,又见面了。」
律师杜藤此时看着徐德,脸上流露出温和的笑容。
见此一幕,徐德眉头骤然间紧蹙,瞥了眼四周。
四面都是对方的人,不过人数显然不多,只有两三人,王燕不在其中,不知做什麽去了。
此外,李杰的孩子李果,此时正坐在那矮小的自建房里,躲在门後小心看着这边。
「杜律师,未经同意便擅自前来联系我方委托人......」
徐德收回视线,面色淡然,缓缓开口说道。
「这不符合规矩吧?」
「还是说。」
「海城的律师准则与其余地方不同?司法也不同!?」
杜藤却依旧保持着那副笑容,看起来衣冠楚楚,不过倒也没什麽直观的敌意。
他嗬嗬笑道:
「徐律师,不要这麽见外。」
「你我都是律师,为委托人服务的律师,而不是委托人自身。」
律师与律师之间并没什麽太浓厚的针对关系。
正常案件的情况下,两个律师很大概率会找个咖啡馆坐下,随後边聊案子边聊天。
和那种签署委托後宛若和对方律师『开战』的印象截然不同。
所以,理论上......
要李杰死的是魏源,和杜藤真没干系!
但话又说回来了。
「律师之间自然不是敌人,但...就是不知道,违背了律师准则的,还算不算律师。」
徐德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冷嘲热讽之色。
身侧的林月秒跟,上下打量对方一眼,摇头道:
「我觉得杜律师挺守准则的。」
「毕竟,律师准则的核心观点就是『一切利益以委托人优先』...就是有点太坚守这条了!」
律师界的道德实际上很难明确说。
有人认为,一个好律师应当是在合法的界限内,不留余力地为委托人争取利益,不看案件对错,不遵守道德,这才算好律师。
也有人认为,律师的行为需要建立在道德上,这才算好律师。
杜藤很明显是前者,和严密是一丘之貉!
只不过,手段比之严密更为高明,精密!
「彼此彼此,徐律师也很恪守道德底线。」
杜藤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阴阳回去,随即一收,微微顿住,紧接着便将话题扯到另一点。
毕竟,自己今天来这可不是为了挨骂来的。
「徐律师,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二审已经休庭,目前委托人之间的案件存在诸多未解决的矛盾。」
「咱们暂且不提刑事部分。」
说着。
杜藤微微一顿,旋即缓缓道:「不如,我们聊聊民事诉讼?」
民事诉讼?
四个字落下的刹那,徐德内心一跳,差点就以为自己的行为被对方发现了。
不过转瞬间,他便立马否定。
案件才刚刚立案,压根就没发传票,对方怎麽可能知道?
所以......
『刑事附带的民诉部分?』
徐德眯了眯眼,看着杜藤的眼神带了些许打量,内心也随之一沉。
他没搭理对方。
不过杜藤倒是不在意这点,他继续缓缓开口道:
「徐律师,庭审没审理到民诉部分便已闭庭,我方表示很可惜。」
「不过,为了案件後续可以不再因为这点旁枝末节的小事再次休庭,所以,我方便准备与你方私下达成共识。」
「也就是,被告人李杰应向我方家属进行赔偿的金额。」
杜藤脸上流露出微笑,伸出手稍稍示意。
一侧的律师助理立马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材料,旋即杜藤递给徐德。
同时而来的,也有杜藤的声音。
「相关赔偿条例我想就不用多说了,你我都是律师,自然知晓会从哪方面赔偿。」
「至於,总金额的话......」
「25万总赔偿金,您看,您方是否还有什麽不满的意见?」
说着。
杜藤坐在树下的椅子上,他双手放在桌上,脸上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是一条藏在阴影的毒蛇。
而他...也确实是毒蛇!
「25w!?」
身侧,林月看完材料後,眉头瞬间皱起,她一双眸子瞬间凝实。
涉及经济赔偿相关事宜,可就到了她最为擅长的领域了!
「不可能!」
「就本案而言,无论李杰是以什麽方式进行杀死的魏田,赔款金额都不能高到25w!」
「杜律师,您方委托人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杀人要赔钱,但你也要看该赔多少,而不是漫天要价!
这年头,如果是极其恶劣的刑事杀人,且杀了不止一个,说不定需要赔这麽多。
但杀魏田的过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赔这麽多!
更何况,如果,一旦案件被争取到『无罪』辩护...民事赔偿最多象徵性进行『人道主义赔偿』,这数额给个一万都算多的!
考虑到李杰的家庭,还有孩子和母亲要抚养,估摸着这『人道主义赔偿』,最终也会不了了之。
总得来说,只要无罪,那附带的民诉部分,也算无罪。
不过......
「抱歉,也许是我先前所说的话语有些偏颇,令林女士意会错了。」
杜藤好似是早就料到这一幕。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一幕令人看到就作呕的虚假笑容,接着再次伸手进入公文包。
这次。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
紧接着,便缓缓开口道: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这份合同,想必二位应当不会陌生吧?」
合同?
两人低头,紧接着,视野内便闯入一份【惠民安康保险保单】的字眼。
这是...那份保单?
李杰存入银行,随後全部财产换来的一份保单!?
「我方所说25w的赔偿金,确实实务中鲜少有案例存在。」
「但,却有违约金!」
杜藤面色淡然,他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却也丝毫没有任何心慈手软的迹象。
「被告人李先生与保险签订了『保单』合同,其保险『现金价值总额为26w元』。」
「李先生与我方委托人的矛盾,是发生在保单合同生效的第一年内。」
「而他的行为,已经明确构成违约行为,保险公司依照合同,有权索要合法权益内的违约金。」
「其金额则是.......」
说着。
杜藤微微一顿,又紧接着吐出两个数字。
「总现金价值的百分之八十!」
不是给你留百分之八十。
而是扣你八成!
你交一百块,直接扣掉80,只还给你二十。
李杰的26w被扣掉後,最多只能返还5.2w,也就是要交20.8w的违约金!
此外。
「我方委托人家属,针对李杰杀害当事人魏源一事,索赔总共4.2w元赔偿金。」
「合共25w总价值!」
杜藤缓缓开口,将这份赔偿的细节抠得一清二楚。
他这番解释落下,面前林月本想开口说些什麽,可一张开嘴,看着对方这张脸,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微微难看。
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是的。
李杰索求金额,杀害保险公司董事长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保单违约。
依照正常保单合同上的规定来看,第一年内违约退保,就是要付起码百分之七十的金额!
至於所谓的赔偿金,对方倒是只要了4.8w,当然,极有可能是方便後续追加金额所以索求才如此之小,不至於一下要个五六十万,让法官直接否定。
「您看一下,如果确认的话,保单即可便可以生效。」
杜藤将桌上的保单推给徐德。
话落。
徐德内心一沉,他隐晦地瞥了眼平房内的画面。
此时天色渐晚,孩子李果怯生生的站在门後,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正偷偷看着这边。
除此外,还有个年迈的老人,对方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屍体。
「徐律师?徐律师,您意下如何?」杜藤眉头挑了挑。
徐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调整战略。
「杜律师,这份保单您觉得有效吗?」
他平静道:「银行那边的相关调查事宜已经安排上,您觉得...还有多久就能被定下民事欺诈?」
民事欺诈一定,那麽,所有这件事引起的金钱流动,将会被全部索回。
期间所签署的全部合同自然也是作废处置。
生效的,未生效的,甚至是已经赔偿的...这些都不算数,必须将钱拿回!
所以。
哪怕徐德现在就是直接代替李杰,承认自己违约,公司扣除百分之八十的金额!
但。
只要银行定下责任,这百分之八十的违约金,也是能索回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
「我觉得,可能短期内是解决不了了,起码要三四年。」
杜藤也是微微叹了口气,但很明显,说出的话却是在与之对抗。
「届时,说不定保险公司资金不足,给不出钱呢。」
刹那间。
整个现场氛围忽的陷入浓稠的凝滞,空气都变得粘稠无比,吸不进肺腔。
徐德眯了眯眼,上下扫量面前这人。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讼棍了!
对方是什麽意思?
不退钱!
是的,核心意思就是,不退钱。
什麽?你说法院那边强制执行?直接从银行的帐户上划钱给过去?
那也得帐户上有钱才能划啊。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帮搞金融的,能找到的漏洞远不是常人所能想的。
举个比较极端,基本没人用的例子。
如,转移保险公司内的金额,将大多数金额以投资等形式进行洗掉,仅留下用於维持公司运转的钱,完全不够索赔的。
那麽此时,你哪怕申请强制执行,法院也压根没办法打款,毕竟公司帐户上根本就没钱。
这点很激进,隐患极大。
那就最简单的打官司,公司拒不退钱,李果李杰就要去打官司。
官司打的期间,公司交材料的时候各种藉口,各种卡,卡个几年,随後等到执行期,再卡个一两年。
这时间要耗费多少才能拿回钱?
说实话,这种情况下时间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能拿回钱...甚至是拿回一部分就很不错了。
「徐律师,您看。」
「您有什麽异议没?如果有的话,咱们也能商量着来嘛。」
杜藤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的开口说道。
「比如说...如果,李先生愿意认罪,并且认罪态度诚恳的话。」
「我方委托人也愿意放弃针对李先生的索赔,只需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即可。」
他想谈判。
协议嘛,就得你来我往的,双方互相报价!
自己的威胁已经给了,虽然这威胁处於半虚化状态,属於既能威胁到,又无法彻底伤害到,但总归能给李杰一家造成巨大伤害的。
「刑事责任?」
徐德闻言,他也笑了,两人互相对视着。
半晌後。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旋即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凝起,严肃起来。
「杜律师。」
「就本案...我想没有必要发回一审重审的必要了!」
杜藤闻言,眸光中闪过一丝阴翳,并没对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意图感到诧异。
是的。
他想让李杰认罪。
死刑也好,抢劫也罢,但无论如何,都要有个不小的罪名!
为什麽?
很简单,因为怕。
舆论早已开始逼迫保险公司,对公司业务板块造成了巨大冲击,如果,李杰这个节点无罪......
银行那边是真有可能松口,一旦松口。
短时间所有流程走完,欺诈定性,法院判决追回钱款。
受害者随後申请强制执行。
此时保险帐上有钱,执行必定成功。
但...短时间大笔金额被抽走,公司业务又受到重创,不出意外,公司应当是没救了。
所以。
无论是抢劫也好,死刑也罢,总归,李杰不能平安地走出去!
而他先前的威胁......
威胁自然是真的,针对全体受害者公司没办法,可针对李杰一人,他们还是能拿捏的。
「徐律师,您不问问委托人的想法?」
杜藤压下自己内心的情绪,低声交流。
「也许,您的委托人不愿再冒风险了呢?」
徐德淡淡道:「我方委托人就本案,已将全部权限授权於我,无需过多询问。」
话落。
院落中没话了。
杜藤幽幽地盯着徐德,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只见他站起身,收好文件,回头瞥了眼徐德,迈步向外走去。
「打扰了。」
三个字落下。
一行人迅速消失。
徐德看着空无一人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内心消化着先前对方『谈判』的信息。
这人......
「他背後的团队有不少能人啊。」徐德叹了口气。
杜藤自身能力强,底线低,就已经无比棘手。
而对方身後那些人...也不是什麽善茬。
可以在杜藤打刑事的时候,其余人针对『金融』『民诉』等领域寻找漏洞。
反观自己,人数少。
王超和钱昊都已经派出去应对了,却也是杯水车薪。
这还只是综合一线大所。
准红圈的呢?红圈的呢?
甚至是...红圈断档领先的金君律所呢?
恍惚间。
一只柔软的手摸在自己脑袋上,徐德抬头,便见林月此时伸出手揉了揉他脑袋,小声安慰着。
「没事,他就是在狐假虎威。」
「金融领域我很擅长,这玩意执行不下来,我跟你打包票,他纯粹是唬你的。」
说着。
她又伸手摸了摸徐德的脑袋。
徐德哑然失笑,「我又没说我被唬住了,就是有点累而已。」
话落过後。
他忽的又觉得有只手摸上自己脑袋。
徐德回头看去,便见十岁的孩子李果,此时正学着林月摸着自己脑袋,除此外,他还推来一杯凉茶在桌上。
李果又迈着小碎步回到堂屋,躲在门後小心看着徐德。
见此一幕。
徐德稍稍沉默,良久後,撒然一笑。
玩阴的吗......
......
......
9月13日。
随着一道通知下达,徐德前往了海城基层人民法院。
他......
成功拿到了一份监定文件!
看着这份文件,徐德眸中阴晴交错,口中呢喃着。
「玩阴的?」
「还好,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嗬...开庭後看谁比谁阴!!!」
......
......
ps:有点偏头痛,发根一动像是被针刺一样,不动就不痛,摇头也痛,这是啥情况,今天稍微少写点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