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讲话,不是搞团建。
是查账。
她让人把王府过去五年的账本全部搬到了西跨院。不是刘先生做假账的那些“官方账本”,而是她从各个产业调来的“原始凭证”——商铺的销售记录、田庄的收租簿、工程的用料单、采买的合同副本。
这些东西堆了整整一屋子。
翠儿看到那堆账本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棠姐,这么多,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三天,”林晚棠说,“帮我磨墨。”
三天。
林晚棠三天没合眼。
她把每一本账本都翻了一遍,把每一个疑点都记了下来。她用投行做财务分析的方法,把所有数据重新整理、分类、比对。
第一天,她发现了采买系统的问题。王府的采买价格普遍高于市场价,但不是简单的“虚报”,而是一整套成熟的利益链条。王福从供应商那里拿回扣,赵管事负责把回扣做成“损耗”或“运输费”,刘先生负责在账目上做平。
第二天,她发现了田庄系统的问题。田庄的管事们把佃户交的租子截留一部分,报给王府的是“减产”或“欠收”。截留的粮食被卖给粮商,钱进了自己的腰包。王福从每个田庄抽取三成“保护费”。
第三天,她发现了工程系统的问题。王府每年花在维修上的银子超过两万两,但实际工程质量极差。孙把头用次品材料冒充上品,差价全部进了他和王福的口袋。
三天后,林晚棠交出了一份《王府财务审查报告》,厚达一百页。
她把报告分成三部分:问题清单、证据链、整改方案。
问题清单列出了十二大类、四十七小类的问题,每个问题都有具体的数字和案例。
证据链把每个问题的证据来源标注清楚——哪本账本、哪一页、哪一行、对应的原始凭证在哪。
整改方案给出了具体的行动步骤、时间节点、责任人、预期效果。
萧衍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
“三天,”他说,“你只用了三天。”
“三天足够了,”林晚棠说,“只要数据是真的,问题就藏不住。”
萧衍把报告放下,看着林晚棠。
“你的脑子,”他说,“到底是什么做的?”
“算盘珠子做的,”林晚棠面不改色,“王爷,接下来我要开始整人了。您做好准备了吗?”
“整谁?”
“先从采买开始,”林晚棠说,“赵管事是第一刀。他是王福的人,但罪不致死。我打算给他两个选择——要么配合我们追赃,要么送他去跟王福作伴。”
萧衍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
赵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他被叫到正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晚棠站在殿中,手里拿着一叠纸。
“赵管事,”她说,“您在王府干了多久了?”
“十五年,”赵管事笑呵呵地说,“从王爷的父亲那时候就开始了。”
“十五年,”林晚棠点点头,“十五年里,您从采买上贪了多少钱?”
赵管事的笑容僵住了。
“棠、棠姐,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
林晚棠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过去五年,您经手的采买清单。每一项采购,我都标注了实际价格和账目价格的差额。五年下来,差额累计是四万七千两。”
赵管事的手开始发抖。
“王福已经招了,”林晚棠说,“他说您每笔回扣给他三成,剩下的您自己留着。五年四万七千两,您自己留了大概三万三千两。我说得对吗?”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
“棠姐!棠姐我错了!我不该贪!我……我把银子都退出来!您别杀我!”
“杀你?”林晚棠低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贪了银子,但你没杀人放火。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要你的命。”
赵管事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希望。
“怎么……怎么配合?”
“第一,把贪的银子全部退出来。第二,把你知道的、其他管事贪墨的情况,全部告诉我。第三,从今天起,采买系统全面改革,你要配合新的流程。”
赵管事连连点头:“我配合!我都配合!”
“很好,”林晚棠说,“从明天开始,采买流程改成‘三方比价制’。每一笔采购,至少要找三家供应商报价,选价格最低、质量最好的。账目要做到日清月结,每天记录、每月汇总、每季审计。”
赵管事愣了一下:“三方比价?这……这以前没做过啊。”
“以前是以前,”林晚棠说,“现在是现在。赵管事,您要是不适应,可以换人。王府不缺想干事的人。”
赵管事连连摆手:“适应适应!我一定适应!”
林晚棠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翠儿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棠姐,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贪了那么多钱……”
“不是放过他,”林晚棠说,“是给他一个机会。杀了他,银子追不回来,采买系统还是老样子。留着他,银子能回来,他还能帮我把新制度推行下去。”
翠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他贪了钱,不应该受罚吗?”
“会受罚的,”林晚棠说,“但不是现在。等他把银子退完、把新制度推行下去,我会跟王爷说,把他降职、罚俸、贬到下面的铺子去当伙计。命保住,但日子不会好过。”
翠儿恍然大悟:“你这是……先利用他,再收拾他?”
林晚棠笑了:“翠儿,你越来越聪明了。”
——
接下来的一周,林晚棠用同样的方法,把田庄的庄头、工程的把头、商铺的掌柜,一个一个地“谈”了一遍。
她不杀人,不骂人,不打人。她只是把证据摆在面前,然后给出两个选择:配合,或者不配合。
配合的,退银子、供同伙、配合改革,保命。
不配合的,证据交给王爷,后果自负。
没有人选择不配合。
一周之内,林晚棠追回了十五万两贪墨银子,掌握了三十多个管事贪墨的证据链,建立了一套全新的采购、财务、人事管理制度。
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但林晚棠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王府的产业重新运转起来。
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笔一笔赚出来的。贪墨的人可以杀,但杀完了谁来干活?所以她的策略是:留人、改制度、追银子。
人不换,但规则全换。谁适应不了,自己走人。谁适应得了,继续干。
这就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核心——不是靠人管人,而是靠制度管人。
萧衍每天都会收到林晚棠的工作报告。报告很简短,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今天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问题、解决了什么问题、明天计划做什么。
他看完报告,常常沉默很久。
不是因为报告有问题,而是因为报告太完美了。每一个问题都有解决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有时间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有责任人。这不像是一个丫鬟写出来的东西,倒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写出来的作战计划。
萧衍越来越觉得,林晚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她的思维方式。这个时代的人,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找关系”“求人”“托人情”。但林晚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分析问题”“找出症结”“设计方案”。
她像一个机器,输入问题,输出方案。中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人情世故的纠缠。
这种冷静,让萧衍既佩服又警惕。
佩服,是因为她真的能解决问题。
警惕,是因为他看不透她。
——
林晚棠忙了一周,终于有一天能早点休息。
她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风很凉,翠儿给她披了一件斗篷。
“棠姐,”翠儿蹲在她旁边,“你说,王爷是不是喜欢你?”
林晚棠看了翠儿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啊,”翠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你独立院子、让你管王府产业、听你的话整人、还每天晚上让人送补品过来……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晚棠笑了。
“翠儿,你对‘喜欢’的定义太宽了,”她说,“王爷对我好,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因为我有用。等哪天我没用了,你猜他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啊,”林晚棠说,“别把‘有用’当成‘喜欢’。这两件事,有时候会重叠,但大多数时候不会。”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晚棠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现代的事。曼哈顿的夜景、办公室的落地窗、香槟塔、百亿并购案。
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存在了。
她现在是一个古代的通房丫鬟,每天跟一群贪官污吏斗智斗勇,帮一个冷面王爷打理产业。
听起来很荒诞,但她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在现代,她是一个“女强人”,但那个标签不是她自己选的,是社会给她的。她必须比男人更努力、更优秀、更冷静,才能得到同样的机会和尊重。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要求她做“女强人”。因为这个世界对女人没有期望——丫鬟就是丫鬟,不需要优秀,不需要冷静,不需要能力。
所以她反而自由了。
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翠儿,”林晚棠忽然说,“你说,一个女人,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翠儿想了想:“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是你想要的,”林晚棠说,“不是我想要的。”
“那棠姐你想要什么?”
林晚棠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我想赢,”她说,“不是赢过谁,而是赢过自己。我想看看,凭我的脑子,到底能走多远。”
翠儿不太懂,但她觉得棠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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