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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还乡

    船靠岸那天,码头上又是黑压压一群人。

    纳莱王没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但派了乃功来接。乃功一见阿普,就冲上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日本安家了呢!”

    阿普笑着捶了他一拳:“哪能呢。阿瑜陀耶才是家。”

    乃丁从船上跳下来,跑到乃功面前,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

    “乃功叔叔好!”

    乃功愣了一下,打量着他,然后哈哈大笑。

    “这小子,长这么高了?快赶上你阿普哥哥了!”

    乃丁得意地挺起胸。

    琬帕最后一个下船,乃功迎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公主,一路辛苦。”

    琬帕笑着摆摆手:“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还是叫我琬帕吧。”

    乃功也笑了,但没敢改口。

    回到家里,一切如旧。

    院子里的芒果树又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菜长得正好。琬帕请了个老妇人帮忙照看,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乃丁一进门就跑去自己的房间,把他的日本刀挂在墙上,把从日本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摆了一排。有木雕的小人,有彩绘的贝壳,有樱花压成的书签。他一件一件看过去,舍不得放下。

    阿普和琬帕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

    “还是家里好。”琬帕说。

    阿普点点头。

    “是啊。”

    第二天,阿普进宫去见纳莱王。

    纳莱王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拉着阿普的手,问长问短,问日本的事,问樱花,问姑姑的坟。

    阿普一一说了,把从日本带回来的礼物献上——一把日本折扇,一包樱花种子,还有一幅画着富士山的画。

    纳莱王看着那些东西,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好,好。孤这辈子没出过远门,看看这些也算见识了。”

    他拉着阿普坐下,忽然问:

    “阿普,你们走了这一年,有人来找过你。”

    阿普一愣:“谁?”

    纳莱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一个从北方来的人。说是你姑姑的旧识,有事要当面跟你说。你不在,他就留下这封信走了。”

    阿普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用泰文写的,字迹很生疏,但能看懂:

    “阿普:

    我叫小野,是你姑姑和子的同乡。当年我们一起从日本来暹罗做生意,后来她嫁给了田中,我去了北方。前些日子听说你去了日本,又听说你回来了,特来相寻。

    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是你姑姑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哥哥的后人来,就把这个给他。如果没人来,就烧掉。

    我在北边的披集府住,你若得空,可来找我。

    小野敬上”

    阿普看完,把信递给琬帕。

    琬帕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要去吗?”

    阿普想了想,点点头。

    “去。姑姑留下的东西,不能不看。”

    乃丁在旁边听见了,跳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阿普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一起去。”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披集府在北方,骑马要走五六天。乃信给他们派了十个护卫,还有充足的干粮和水。乃功本来要跟着,被阿普劝住了——城里事多,离不开他。

    路上很平静。稻田、村庄、树林,一路看过去,和几年前逃难时完全不同。那时候到处都是荒凉,现在又恢复了生机。

    乃丁骑在一匹小马上,神气活现。他这一年练了不少,骑马已经很稳了。

    “阿普哥哥,姑姑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普摇摇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乃丁点点头,又问:“那他会给我们什么东西?”

    阿普还是摇头。

    “去了才知道。”

    乃丁笑了:“阿普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琬帕在旁边笑出声来。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披集府。

    这是一个小城,比阿瑜陀耶小得多,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小野。

    地址在城边的一条小巷里,很偏僻。他们找到那间屋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来。他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还很有神。他打量着阿普,忽然问:

    “你是甚兵卫的儿子?”

    阿普点点头。

    老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进来吧。我等了你好久了。”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老人让他们坐下,倒了茶,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木匣子很旧,漆都磨没了,但锁得好好的。老人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还有一块玉佩。

    老人把那叠信纸拿出来,递给阿普。

    “这是你姑姑写给你爹的信。她写了十几年,一封都没寄出去。后来她病重了,托我把这些信保管好,等有一天交给她哥哥的后人。”

    阿普接过信,手有些抖。

    他打开最上面的一封,信上写着:

    “吾兄甚兵卫: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记得你走的那天,也是你的生日。你说,等你回来,给我带暹罗的绸缎。我等了这么多年,绸缎没等到,你也没回来。

    但我不怪你。你一定有你的难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你妹妹,还活着。”

    阿普看完,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野。

    “这些信……有多少封?”

    小野想了想,说:“大概……五六十封吧。每年写几封,写了十几年。”

    阿普低下头,看着那一叠发黄的信纸,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小野的屋里,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

    琬帕陪着他,没有说话。

    乃丁在外面和护卫们玩,时不时传来笑声。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信纸上。

    阿普看到了最后一封。那是姑姑临死前写的,字迹很潦草:

    “吾兄甚兵卫:

    我快不行了。大夫说,就是这几天的事。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但我不怨你。你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送你,你说,妹妹,等我回来。我信了。我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

    但我还是信你。你一定也想回来的。只是海太宽了,路太远了。

    哥,我走了。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就到这边来找我。我们还能见面。

    你妹妹和子”

    阿普看完,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眼泪流着。

    琬帕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握紧了她。

    天黑了。

    他们在那间小屋里点起油灯,和阿普一起,一封一封地读那些信。

    乃丁也回来了,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虽然听不懂太多,但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

    读到半夜,信读完了。

    阿普把那些信叠好,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

    他抬起头,看着小野。

    “谢谢您。这些信,我带回去。”

    小野点点头。

    “应该的。你姑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木匣子里的那块玉佩。

    “这个也是你姑姑留下的。她说,这是她出嫁时你爹给她的,让她留着。她一直戴着,临死前摘下来,说要还给他的后人。”

    阿普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

    和他之前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刻着樱花。

    两块玉佩,一块是他奶奶留给姑姑的,一块是他爹给姑姑的。

    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琬帕。

    “带回去。留给乃丁。”

    第二天,他们告别小野,启程回阿瑜陀耶。

    临走时,小野送他们到城门口。他拉着阿普的手,说:

    “孩子,你姑姑要是知道你来过了,一定很高兴。”

    阿普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会再来的。”

    小野笑了。

    “好,我等着。”

    回去的路上,乃丁忽然问:

    “阿普哥哥,那些信里写的什么?”

    阿普想了想,说:“写的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乃丁眨眨眼睛:“等了多久?”

    “等了十几年。”

    乃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人等到了吗?”

    阿普看着他,又看看琬帕。

    “等到了。”

    乃丁笑了。

    “那就好。”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往南边去。

    太阳照在路上,暖洋洋的。

    阿普把那个木匣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是姑姑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他替她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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