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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东渡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码头上就聚满了人。

    纳莱王亲自来送行。他站在栈桥上,拉着阿普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无非是路上小心,照顾好她们,早去早回之类。阿普一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乃信、乃功、乃财这些老兄弟都来了。乃功拍着阿普的肩膀,笑着说:“可别在日本待太久,回来咱们还要喝酒。”

    乃财在旁边起哄:“就是就是,你那酒量,还得练。”

    阿普笑着应了。

    乃严带着儿子乃康也来了。乃康和乃丁抱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乃丁把自己那把日本刀拿出来显摆,乃康眼睛都直了。

    “等我回来,给你带一把。”乃丁拍着胸脯保证。

    琬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林老爷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丫头,照顾好他。”

    琬帕点点头。

    “舅舅放心。”

    船要开了。

    阿普扶着琬帕上了船,又回头把乃丁抱上去。三个人站在船舷边,向岸上的人挥手。

    岸上的人也在挥手。纳莱王、乃信、乃功、乃财、乃严、林老爷,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在挥着手,喊着什么。

    船慢慢离开码头,越走越远。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乃丁趴在船舷上,拼命挥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琬帕摸摸他的头。

    “玩够了就回来。”

    乃丁点点头,又趴在船舷上看海。

    海上的日子,比想象中无聊。

    头两天,乃丁还很兴奋,到处跑,看水手干活,问东问西。到了第三天,他就蔫了,趴在船舱里不想动。

    “阿普哥哥,还要多久啊?”

    阿普算了算:“大概还有四五天。”

    乃丁哀嚎一声,躺倒在铺上。

    琬帕笑着摇摇头,继续看手里的书。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素达王后日记的抄本。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忍不住再看。

    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阿普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海。

    “想什么呢?”

    琬帕合上书,说:“想她。”

    “素达王后?”

    琬帕点点头。

    “她一辈子都没出过阿瑜陀耶。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红石塔了。”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她做的事,比出远门更了不起。”

    琬帕看着他。

    “她让真相留下来了。”

    阿普握住她的手。

    “你也让真相留下来了。”

    第四天夜里,海上起了风浪。

    船晃得很厉害,乃丁吐了好几次,脸色发白。琬帕也晕船,靠在阿普肩上,一动不动。阿普抱着他们俩,心里祈祷着快点过去。

    好在天亮的时候,风浪停了。太阳出来,海面又平静下来。

    乃丁趴在船舷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再也不坐船了。”

    阿普笑了:“那你怎么回去?”

    乃丁想了想,愁眉苦脸地说:“那就……再坐一次。”

    琬帕在旁边笑出声来。

    第七天清晨,水手忽然喊起来:

    “陆地!看见陆地了!”

    阿普跑上甲板,眯着眼往前看。海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青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山,是陆地,是日本。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琬帕拉着乃丁也跑上来,三个人并排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陆地。

    乃丁兴奋地跳起来:“到了!到了!”

    琬帕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阿普的手。

    阿普转头看着她。

    “害怕吗?”

    琬帕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

    阿普笑了。

    “我也是。”

    船在博多港靠了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阿普牵着琬帕,琬帕牵着乃丁,三个人背着包袱,踏上陌生的土地。

    乃丁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阿普哥哥,他们在说什么?”

    “日语。”

    “你听得懂吗?”

    “会一点。”

    乃丁点点头,又问:“那我们怎么找那个村子?”

    阿普拿出那张写地址的纸,四处找人问。问了好几个,终于有个老人看懂了,指着东边的山说了一大串话。阿普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意思是,翻过那座山,走两天,就到了。

    “走吧。”他说。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日本的山很陡,到处都是密密的树林。乃丁走不动了,阿普就背着他。走一段歇一段,天黑了就在路边找地方过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阿普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带着琬帕和乃丁走进村子,找到记忆中那间木屋。屋子还在,但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一个邻居路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用日语问:“你们找谁?”

    阿普用生涩的日语回答:“我是……田中的……亲戚。从暹罗来。”

    邻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睁大了眼睛。

    “你是……甚兵卫的儿子?”

    阿普点点头。

    邻居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田中家的亲戚来了!甚兵卫的儿子来了!”

    不一会儿,村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那天晚上,阿普他们住进了田中的老屋。

    邻居们帮忙收拾了屋子,送来了吃的用的。有个老太太拉着阿普的手,用生硬的泰语说——她年轻时跟阿普的姑姑学过——说起了姑姑的事。

    “你姑姑是个好人。对我们都好。她天天盼着你爹来,盼了一辈子。”

    阿普低下头,说不出话。

    老太太又看看琬帕,看看乃丁,笑了。

    “这是你媳妇?这是你儿子?”

    阿普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媳妇。儿子……是收养的。”

    老太太点点头,摸摸乃丁的头。

    “好孩子。都来了就好。”

    夜里,阿普带着琬帕和乃丁去了后山。

    姑姑的坟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向南方,面向海的方向。坟头长满了青草,旁边有一棵樱树,叶子已经落了。

    阿普跪下来,双手合十。

    “姑姑,我带他们来看你了。”

    琬帕也跪下来,双手合十。乃丁学着他们的样子,也跪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樱花还没有开。

    但他们都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姑姑的旧屋里。

    乃丁很快就睡着了,趴在铺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琬帕靠在阿普肩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阿普。”

    “嗯?”

    “姑姑她……在这里等了一辈子。”

    阿普点点头。

    “是啊。”

    琬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们真幸运。”

    阿普转头看着她。

    “我们等到了。”

    琬帕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嗯。等到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山风的声音,像在说着什么。

    他们在姑姑的故乡,在父亲长大的地方,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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