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把阶级门第摆得明明白白。
唐玉兰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孙慧这话粗理不粗，但毕竟涉及到李为莹的娘家人，她现在学聪明了，不轻易开口，只看着老太太的反应。
陆文元还坐在圆凳上，脊背挺直。
“她的条件很好。京大高材生，自己能挣学费和生活费，不靠任何人。至于门当户对，我没觉得大院的门槛就比别人高。”
孙慧气结，指着他：“你这是中了什么邪！我告诉你陆文元，只要我活着一天，这门亲事我绝对不同意！你趁早跟她断了，明天我就找人给你安排相亲，大院里好姑娘多得是！”
陆振华见妻子情绪激动，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
“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别吵吵。”
“你别拉我！”孙慧一把甩开陆振华的手，“平时家里什么事我都依着你，这事关乎文元一辈子，我不能让一个乡下丫头把他毁了！”
“谁要把谁毁了？”
一直没作声的秦老太太突然开了口。
老太太把手里的报纸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慧赶紧收敛了脾气，陪着笑脸解释。
“妈，您也听见了。文元这孩子不懂事，被外头的人迷了心窍。我这也是为了他好，怕他以后吃亏。”
秦老太太摘下老花镜，冷眼看着孙慧。
“为了他好？你这套说辞，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老太太说着，眼神往唐玉兰那边扫了一下。
唐玉兰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把手里的橘子放下了。
秦老太太没给孙慧留面子，直接挑明了说。
“孩子大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处他们的对象，你在这儿瞎掺和什么劲。穗穗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有骨气、肯上进的姑娘。”
孙慧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争辩。
“可是妈，她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秦老太太拔高了嗓门，“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我跟你爸当年也是打仗出来的，怎么，现在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老太太以前是不管小辈教孩子，但是总是闹来闹去，回到原点。
孙慧被训得低下了头，不敢还嘴。
老太太见她不说话了，语气缓和了一点，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老二媳妇啊，你做事情总是喜欢权衡利弊，这我管不着。但你别忘了前车之鉴。当初定洲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大嫂非要干涉，非要逼他娶个门当户对的，结果呢？”
老太太指了指陆振国和唐玉兰的方向。
“结果定洲直接转业跑了，去给人开卡车当司机。现在人家自己开运输公司，带着媳妇孩子过得热热闹闹。要是文元也学他大哥，这脾气犯起倔来，直接搬出去不认你这个妈，你受得了？”
孙慧听见这话，脸色全白了。
陆文元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看着温和听话，实际上主意比谁都大。真要把他逼急了，以他那破身体，万一在外面气出个好歹，她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再者，现在陆定洲在家里地位稳固，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护着李为莹一家。
她要是为了这事闹得太难看，得罪了二老不说，还会连累陆振华在家族里的话语权。
孙慧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理清楚了。
“妈，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当妈的担心孩子嘛。”孙慧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脸上的笑也重新堆了起来，“既然您老人家都说穗穗是个好姑娘，那文元的眼光肯定错不了。”
陆振华也在旁边赶紧顺坡下驴，充当润滑剂。
“就是就是。妈说得对，咱们家不看重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只要两个孩子真心喜欢，身家清白，这就够了。文元，你找个时间，把穗穗带回家来吃顿饭，让你妈好好看看。”
这变脸的速度，堪称教科书级别。
陆文元坐在凳子上，对父母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顺势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吃饭的事以后再说。穗穗学业忙，还得带补习班。另外，有一件事得跟家里报备一下。”
“什么事？”陆振华问。
“我单位年前会分一批家属房。我已经把申请交上去了。”陆文元语气平稳，像是在做工作汇报，“等批下来，我就搬到筒子楼里去住。结婚的新房也不劳家里费心，我自己能布置好。”
孙慧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你要搬出去住？大院里这么宽敞的房子不住，你跑去挤什么筒子楼！”
“筒子楼离单位近，上下班方便。而且……”陆文元看了孙慧一眼，“自己住，清静。”
这个“清静”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摆明了是不想让孙慧去干涉他们的生活。
孙慧气得胸口直喘，但碍于老太太刚才的警告，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转头看向陆振华，指望他能说句话。
陆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着哈哈。
“年轻人嘛，都想有自己的独立空间。筒子楼就筒子楼吧，就当是锻炼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实在住不习惯了，随时搬回来。”
这件事，就这么在陆振华的和稀泥中定了下来。
陆老爷子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直到这时候才敲了敲拐杖。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散了吧。文元，你身体不好，早点回屋休息。”
“知道了，爷爷。”
陆文元站起身，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唐玉兰身边时，唐玉兰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既然处了对象，就好好处。穗穗那边，你大伯也会关照的。”
唐玉兰现在是彻底想通了，连她自己都管不住陆定洲，哪还有闲心去管侄子的事，还要带大孙子呢。倒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陆文元点头道谢，回了房间。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陆文元把大衣挂好，在书桌前坐下。
窗户外面，北风还在呼啸。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字：
一、申请家属房（已提交）。
二、买平房安置叔婶（定金已付）。
三、说服家里（已完成）。
陆文元拿起钢笔，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对号。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决定跟李穗穗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把所有的阻力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不能像大哥陆定洲那样，用最强硬的姿态去对抗整个家族。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性格也不适合。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路铺平。
把所有的麻烦都挡在门外，给她一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未来。
陆文元嘴角弯了起来，眉眼间的温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去百货大楼，得记得给她买个红色的毛线帽子。
她戴着肯定好看。
大院门外。
谢枫在墙根底下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
脚都快冻僵了，也没见陆文元被赶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用力搓了搓脸。
“这书呆子，还真让他给办成了？”谢枫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大院门口的警卫员小刘正好换岗走过来。
“谢枫，你大半夜的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冷啊？”小刘问。
谢枫把军大衣裹紧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感受京城冬天的凛冽。行了，我回去了。”
说完，谢枫转身往自己家那栋楼走，步伐迈得极大，背影透着一股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