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京城火车站人头攒动。
虎子抱着陆定洲的大腿,嚎得嗓子都哑了,鼻涕眼泪蹭了陆定洲一裤腿。
“大姐夫!我不想走!我要跟你学开车!”
陆定洲单手把这小子拎起来,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学个屁,字认全了吗你?明年开学再来。”
说着,陆定洲从兜里掏出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李二根怀里。
李二根捏着信封厚度,吓得手直哆嗦。
“定洲啊,这使不得,使不得!昨天买的东西够多了,咋还能拿钱!”
“二叔,拿着。这是莹莹孝敬您的。您在这儿她月子坐得踏实,回去给麦子和二牛扯两身新衣裳。”陆定洲语气不容商量,直接按住李二根的手。
李二根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麦子和二牛站在旁边,老实巴交地不敢说话,只是感激地看着陆定洲。
李奶奶知道孙女婿这脾气,只是说让他多看着李为莹,出了月子还得多休息。
李为莹紧了紧围巾,“奶奶,你放心回去。”
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
陆文元拎着两个大网兜,一直把人送到车厢门口,安顿好座位才下来。
绿皮火车鸣着长笛,哐当哐当开动了。
虎子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手里的木头枪。
“大姐夫!我开学就回来!”
陆定洲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陆文元和李穗穗。
跳跳正骑在陆定洲脖子。
灿灿和安安一左一右牵着李为莹的手。
“老三,人送走了,我得带这三个皮猴子去供销社买酱油。你顺路穗穗送回去。”陆定洲连个停顿都不打,安排得明明白白。
还没等陆文元说话,陆定洲扛着跳跳,大步流星就往站外走,背影透着过河拆桥的痛快。
唐玉兰追着叮嘱陆定洲小心点。
站台上就剩下陆文元和李穗穗。
冬天的风吹得人脸颊发疼,李穗穗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往上拉了拉。
“陆文元,你别听我大姐夫瞎指挥,你该回机关上班就回,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李穗穗说着就要往公交站牌走。
陆文元快步跟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请过假了,上午没急事。”他说话慢吞吞的,“我带了自行车,在外面存车处,我骑车送你。”
李穗穗停下脚,看他。
“你那破身体,顶着北风骑车,等会儿又该咳嗽了。大过年的,我可不想带你去医院挂水。”
陆文元脸热了,不自在地偏过头。
“我戴了口罩,也穿了厚毛衣。今天风向是顺风,不费力气。”
他态度出奇的坚持。
李穗穗见状,也没再矫情。
两人走到存车处,陆文元推出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
他长腿跨过去,稳稳撑住车子,回头示意李穗穗上车。
李穗穗侧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杠。
车子蹬出火车站广场,汇入京城大街的车流里。
陆文元骑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提前减速,一点不颠。
李穗穗看着前面人宽阔的后背,灰色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鼓起。
“陆文元,你昨天帮我算账,谢枫没给你分成?”李穗穗闲不住,找话聊。
“没要。”陆文元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不缺钱。”
李穗穗撇嘴。
“你那死工资能有几个钱。谢枫这回倒腾电子表赚大发了,你出力就该拿钱,你这人就是太死板。”
陆文元轻笑出声。
“有你帮他算就行了。我看了你出的那套摸底卷子,压轴题出得很好,陷阱设得巧妙。那帮小子估计要吃苦头。”
提到补习班,李穗穗来精神了。
“那当然,我可是把历年考点都翻烂了。这帮少爷脾气大,第一堂课必须给他们个下马威,不然以后管不住。”
自行车拐进胡同,风小了不少。
陆文元放慢车速。
“穗穗,寒假上课别太累。有什么要批改的卷子,你给我留着,我下班过去帮你改。”
李穗穗心里跳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
“你又不要钱。”
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砖,发出轻微的响声。
陆文元没回头,声音却很清晰。
“图个心甘情愿。”
到了李穗穗自己租的一间小平房,陆文元被她招呼进去先暖暖。
屋里没生火,冷空气比外头还扎人。
李穗穗这间平房是过年前刚租的,就在补习班那个小跨院的后头。
她把陆文元手里的网兜接过来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就要去墙角拿蜂窝煤。
“你坐着,我来生炉子。”陆文元脱了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今天穿了件粗线毛衣,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白净的小臂。
李穗穗愣了一下,看着他熟练地夹起煤球往炉膛里送,拿火柴点引火柴。
“你还干过这粗活?”李穗穗拉了把椅子坐下,捧着脸看他。
陆文元拿蒲扇扇着火,烟灰有点大,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在机关宿舍自己住之后,总得学点生存技能。”陆文元声音温和。
火苗窜了上来,屋里很快有了热乎气。
李穗穗也没闲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箱子,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摞卷子。
“砰”的一声,卷子砸在桌面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免费劳动力,过来干活。”李穗穗把一支红笔推到桌子对面,“这是昨天那帮小子考的摸底卷子,今天得全改出来,明天好按成绩分班。”
陆文元洗了把手,在桌子对面坐下,拿起红笔。
“我改数学和物理,你改语文和英语。”陆文元分工明确。
两人头对着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没安分十分钟,李穗穗就爆发了。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李穗穗一巴掌拍在卷子上,“让他用‘如果……就……’造句,他给我写‘如果我爹打我,我就跑’。这是造句还是写家庭暴力纪实?”
陆文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那张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逻辑挺严密。”陆文元评价。
“严密个鬼。”李穗穗气得直拿笔杆敲桌子,“还有这个,翻译英语句子‘HOW are yOU’,他给我写‘怎么是你’。我真想把这卷子拍他脸上。”
陆文元慢条斯理地翻过一张数学卷子。
“你先别生气,看看我这张。”陆文元把卷子推过去,“这道几何题,让他求证两条直线平行。他写了四个字:‘显然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