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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小年夜的无声冷战

    “还写呢?”

    老太太的声音先从门口传进来,紧跟着人也到了。

    她站在书房门边,往里看了眼,脸上带着笑,“行啊,咱们家小先生今天教出成就来了。都什么时候了,小年饭都摆上桌了,饭能吃凉,字不能跑。”

    陆文元忙把笔放下,站起来:“奶奶。”

    李为莹也跟着起身,刚坐久了,腿有点发麻,手下意识扶了下桌沿。

    老太太眼尖,立刻往前两步,“慢点慢点,起来急什么。坐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李为莹笑了笑,“就是写字写得手有点酸。”

    “酸就对了。”老太太瞧了眼桌上那几页字,乐得不行,“酸说明真学进去了。走,先吃饭,吃完再写,谁也不跟你抢。”

    陆文元抱着本子让到一边,李为莹刚往外走,老太太又伸手扶了她一下,像扶个瓷娃娃似的。

    李为莹被她扶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奶奶,我自己能走。”

    “能走归能走,我扶着放心。”

    几个人一块儿往餐厅去。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张嫂和小勤务员来回端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荤素都有,热气腾腾,屋里一股年味儿。

    李为莹刚坐下,老太太就把她跟前那盘清炒白菜往近处挪了挪,又指着旁边那碗蛋羹:“这个也给你做了,少油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奶奶,够了,我自己夹。”李为莹忙道。

    “自己夹什么。”老太太嘴上这么说,手倒是停了,笑眯眯地坐回去。

    人差不多都齐了,偏偏还差一个。

    陆振华端着茶缸子往楼上看了眼,啧了声:“这小子又磨蹭什么呢。”

    话音刚落,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陆定洲从二楼下来,脸色还是淡,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离李为莹不远,也不算近。

    这一下,桌上反倒静了半拍。

    从前他恨不得把人拴身边,坐下先顾她,吃饭得看她两眼,连递双筷子都比别人快。

    今天倒好,人坐下了,也没往她碗里夹菜,李为莹也没偏头看他,两个人像是各吃各的。

    陆燕原本正低头拨饭,抬眼瞄了瞄,难得没说话。

    刘可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只跟老太太接了两句闲话。

    谁都觉出点不对劲,谁也没挑明。

    老太太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拿公筷给李为莹夹了块豆腐,“这个嫩,你吃。”

    李为莹接了,低声道谢。

    陆定洲端着碗,吃得很少,吃两口就停一阵。

    张嫂给他盛了点汤,他碰都没碰,只喝了两口温水。

    陆振国看不过去,皱眉道:“你多少再吃点。”

    “吃着呢。”陆定洲回得懒懒的。

    “你那也叫吃?”

    “那不然我给您表演个吞盘子?”

    陆振国被堵得一噎,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

    李为莹低头吃饭,筷子动得不慢。

    老太太准备的几样菜都对她胃口,她吃得还算踏实,脸色也比白天好了些。

    唐玉兰坐在对面,神色淡淡的,没往这边多看,只偶尔问陆振国一句菜咸不咸,汤够不够热。

    这一顿饭,倒也真像小年饭该有的样子,桌上人多,话也多,陆振华爱说,老太太爱笑,陆燕偶尔插一句,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虽没怎么开口,气氛也稳稳当当地撑着。

    只是陆定洲和李为莹之间那股别扭劲儿,像根细细的线,谁都碰着了,谁都装没碰着。

    吃完饭,张嫂带着人收桌子,一家子又转去客厅坐着说话。

    老太太刚坐下,就拍了拍身边位置,“莹莹,来,坐这儿。”

    李为莹过去坐了,刚坐稳,陆定洲却没在客厅多待,站起身就往楼上去了。

    陆振华瞧着他背影,挑了挑眉:“又干嘛去?”

    “随他。”老太太哼了声,“一个大男人,天天一肚子主意。”

    陆定洲头也没回,几步就上了楼。

    李为莹眼睫轻轻动了下,没抬头。

    客厅里炉子烧得暖,老太太剥了个橘子塞给她,“吃两瓣压压口。”

    “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看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了一遍:“今晚住家里吧?不回四合院折腾了?”

    “住家里。”李为莹回得很轻,也很稳。

    老太太一下乐了,脸上皱纹都舒展开,“那就好。家里人多,热闹,你住着我也放心。”

    老爷子端着茶杯,闻言也开了口:“你现在别逞强,哪儿不舒服,哪怕一点点,也得说。”

    李为莹忙点头:“我知道,爷爷。”

    “知道就行。”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别跟定洲学,什么都自己扛。”

    陆振国在旁边接话:“对,有事就说。缺什么也说,别见外。”

    陆振华也笑:“要是定洲那混账东西惹你不高兴,你也说,我替你收拾他。先收拾收拾燕子吧。”

    陆燕刚拿了个苹果,还没啃就被点名,气得瞪过去,“爸!”

    客厅里一下笑开了。

    李为莹跟着弯了弯唇,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坐在一群人中间,手里捧着温热的橘子,耳边是说话声,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空着。

    陆定洲没回来,她也没往楼上看,像是跟自己较着劲。

    又坐了一会儿,老太太瞧她眉眼有点倦,先站了起来:“行了,都散了吧。今儿折腾一天,别熬了。”

    各房陆陆续续回去洗漱。

    李为莹也起了身,老太太却不放心,非要亲自送她回房。

    “奶奶,真不用。”李为莹哭笑不得。

    “你别跟我犟。”老太太挽着她胳膊往楼上走,“我看着你进屋。”

    到了门口,老太太先替她推开门,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灯亮着,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杯子还在,只有人不在。

    陆定洲没回来。

    老太太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倒也没说什么,只回头看李为莹,嘴角还是笑着的:“行,进去吧。夜里要是饿了,叫张嫂给你热点东西。门别反锁太死,有事好叫人。”

    “好。”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李为莹站在门边,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才把门关上。

    房间一下静了。

    她没急着上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挑开一角。

    外头下雪了。

    雪不算大,细细碎碎地落,院里的路灯被雪气一裹,光都显得发虚。

    树枝上白了一层,院墙也白了,天地间安安静静的,只剩雪往下落。

    李为莹站着没动。

    白天院子里那一幕,又慢慢浮上来。

    刘可追出去,陆定洲停了脚。

    两个人站在外头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后来人是一起进来的,陆定洲也没解释,她便也没问。

    她不是不信他。

    陆定洲那点心思,热的时候恨不得烫着人,眼睛黏在她身上都舍不得挪。

    这样的人,要说他背着她起什么旁的心,她第一个不信。

    可不信是一回事,心里那一下被扎着,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在书房里,他拿那句“笨”逗她的时候。

    平时他说这些,她未必真往心里去。可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可那样的人在,唐玉兰那些话也还悬在耳边,他一句玩笑,就像往她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

    窗上起了层薄薄的雾气。

    李为莹抬手抹开一点,指尖凉得一缩。

    她想起第一次跟陆定洲回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这房子,处处都陌生,连门槛都怕踩错。

    书房里,唐玉兰坐在她对面,语气不高不低,眼神却像刀子,一层一层把她剥开了看。

    她说陆定洲现在是新鲜,图的是劲儿,等劲儿过去,两年都用不了,就会嫌她出身低,嫌她认字少,嫌她拿不出手。

    还说她这样的女人,进了陆家门,也不过是把自己往难堪里送。

    两年。

    李为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天她能坐在书房里,挺直腰杆跟唐玉兰把话说完,是因为她信陆定洲,也因为她那时候还敢赌。

    可现在唐玉兰那些话,偏偏又绕了回来。

    认字少,帮不上他,跟不上他。

    还有刘可。

    年轻,体面,会说会笑,跟他们是一类人。站在陆家这栋房子里,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不会有人提醒她筷子怎么放,字怎么认,话怎么接。

    雪还在下。

    李为莹隔着窗,看着院里一点点积起来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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