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停了下来，屋内也满满安静下去。
出处，是一个学者的命根子。
这就好比每一个出现在辞典里的词头，一定是有出处的，否则不可能入册。
校样页旁的铅笔字缓缓浮现出来，很淡：「从书里来的。」
李察伸手将那页翻过去，看着空白的新页。
过了良久，空白的新页面上又浮现出铅笔字：「……也是，从你们嘴里来。」
下面紧跟着的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还有莱斯特郡的泥泞路，十一岁从那走出来，兜里还塞着两只烤土豆。」
李察慢慢松了口气。
「你想拿你那本一便士小册子，拿来测试我？」
「怎麽，把我这个老东西也当成客人了，要把我招待一下，天亮送我离开？」教授的声音中没有恼怒，反而有些骄傲。
「行，测试的好，写规矩的人首先要自己信，自己守，否则那就是闹着玩。」
「教授，其实我并没想试......」
「不，你就是想了，刚才脸白的和墙纸似的。」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楼下的刀叉是我动了地方。」
「可......」
「放心吧，我依旧是我。」
这次老头的语速放的很慢，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出错。
「是少了一点被帷幕收了去，不过剩下的也够了，不用哭丧着脸。」
李察看着那些铅笔字，沉吟良久：「我写的规矩是要等到客走了才能哭......但您还在。」
「嗯，所以你不能哭。」
窗玻璃里的轮廓又动了，看向李察的方向。那道目光和从前老头隔着镜片打量学生一样，很柔和，可随着它一层一层的翻动，李察感觉自己像一本书，被拿下来摊开压平，用拇指一页一页的用力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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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舌头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
「李察·威廉士，十八岁，男，出生於布里斯顿矿渣巷。罗杰斯，父亲，现任工程师......」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平的一丝起伏都没，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和排字房里的莱诺机差不多。
那道目光硬生生从他身上扯开，李察的嘴张着，後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好一会儿才将这口气顺下去。
「抱歉......」
这次教授的声音特别低落：
「这毛病......真该死，以前我看不穿你的心事，现在一眼看穿还非要往下翻。到底是借来的眼睛，不是自己的......」
它还不忘提醒李察：
「以後我要是看别人很久，你可以用书敲我脑门，用力一点也没关系，最好让我记住。」
「敲您脑门？」
李察满脸诧异：「您现在还有？」「那就敲窗玻璃。」
「碎了的话外公得骂我。」
「......窗框也行。」
李察笑了笑，手指总算不抖了：
「所以您刚刚对我的情绪变化那麽敏感，是因为这双借来的眼睛？」
「嗯，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告诉自己的。」
「告诉了什麽？」
「回头给你看吧。」
李察坐了一夜，和老教授一起抱怨吐槽。
他抱怨奖学金，还有温德姆给他那个「发言人苗子」给划了一笔；
老教授毫不留情的骂温德姆这一辈子论文都写到狗身上去了，连西塞罗的两本书都分不清。
他笑着吐槽伊芙琳的舒芙蕾塌陷的太快了，害他只能吃到一嘴蛋白；老头嗤笑一声说，他妹妹虽然比格蕾差点，但比敲鸡蛋壳都敲不利索的索菲亚强多了，说索菲亚那丫头有一次在314煮蛋，结果把蛋和壳一起剥了下来。
後来，李察眼皮子直打架，想眯一会，那边开口了：「醒了就把眼睛睁开，装睡的人眼珠子会动。」
老头中间也消停过一段时间。
李察看着那本《我认得的人》翻到了中间，停在其中一页上。
凑近看，写的是「兄，塞缪尔......」
墨迹有点淡，是那天晚上消耗掉的。
「每天晚上，我都会翻看一遍。」
老教授的声音有些怅惘：
「如果我还记得，说明那页给我留下的痕迹还在。
至於兄长塞缪尔，我只记得他织袜时机器响动的声音，脸已经模糊了。」
「汉娜我记的多一些，她的字比我还丑。」
「这些名字......会越来越淡吗？」「我也不清楚。」老头回答的很坦诚。
「这些都是死人的锚点，消耗品越用越少，活人的锚点会慢慢补充。
你们那几十万根线还亮着，至於往後过几年几十年会怎麽样，我也不知道，拿不准的事，我不帮帷幕打包票。」
座钟连续敲响了好几下，窗外逐渐有了些光，对面街道屋顶的轮廓显露些许。
「小李察，你也早点睡。」那声音轻轻道。
李察注意到对方说的是「也」，手里的笔一顿：「您还会睡吗？」
老教授沉默片刻：「不睡了。」
书房的灯还没灭。
桌上墨水瓶忽然发出一声轻响，里面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同时，体内的以太被猛地抽离一大块。
李察只觉得脑子一阵昏沉，身体也软绵绵的。
影?缩到镇纸後面，探头探脑的看着他，像是在说「这次真跟我没关系」。原本校样最後那页是空着留给查漏补缺的，现在却被一封信填满。
最上面有一层工整的小字：
「本馆存档：凡收录者入馆之前最末页，按照原样抄录，送续编人。」
「那位真是多管闲事。」老教授哼了一声。
「我给自己写的信，它也要誊出一份给你看。算了，看吧，省得我费口舌了。」
下面的字迹慢慢变成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教授的手笔。
「写给晋升後的自己：
能读到这个，大概是已经成了吧？
别忙着高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不抖腰不疼，好得很了？
那是帷幕收走了你的感觉，你自己察觉不到的。
其实我很怕，说出来丢人，一百多岁的人了手心直出汗，手杖都拿不稳了。
老会长那张墨水脸坐在对面，它当年也坐过那把椅子。回来的是什麽，它不会告诉我的。
晋升後回来的那个依旧会坐着我的椅子，称呼那小子为小李察，一边喝茶一边嫌淡，抢人家带软垫的椅子。
学生们管它叫教授，它也肯定会答应。
有首墓园挽歌里是这麽写的：多少花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香气白白散在荒野里。
母亲塞过来的烤土豆，兄长塞缪尔的袜子，还有姐姐汉娜还没回的那封信......我都在书页上写过了，今晚垫过脚也算够本。
菲利克斯那孩子在雾里喊了二十三年，今晚我总算应了他一声。
这辈子我就对不住这一个学生，往後不许再有第二个。
你……等会儿从帷幕那边回来的那个，你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你回来以後不一定是我，至少不会全是我。
你大概会说我的话，学我的腔调，把我说过的俏皮话都模仿的一个字都不差。
行，这些你留着，学得像一点，别让他们听出来。
只有一条不许忘：看着他们！我再写一遍：看着他们，办不到就别回来坐我的椅子！
伊莎贝拉那丫头冷着脸的时候，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小赫顿其实比我更会教书，他要是来了就让他进门坐，别再让他站着。
克罗夫特把那小子的活他全揽过去了，累死也不会吭一声。
你隔三岔五给他送点好茶，别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地下室那几个孩子，伊迪丝，费舍尔，必须按钟点付钱，一个便士都不许少……费舍尔要在走廊里拉琴，就让他拉。
……还有那小子，他替家里算，替他小姨算，替那几个丫头算，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漏了。
他脸一沉，你就跟他斗两句嘴；
他不笑你就挑他的错，挑到他跟你吵为止，那孩子吵起架来才像个十八岁的。
热那亚那晚我说第四年会躲着他，这一句你不许学。
他往後要是再躺上三年，三十年，你也一定要天天去。
他要是哪天也想往上走，你就走在他前面，把路上的坑都给他踩平，一个个说给他听。你还认得这些，就还是我。
哪天你读这张纸像在读别人的事情，就把它交给那小子，让他念给你听。
他记性比我好，念错一个字就骂他，骂得出来就说明还在。
记住了没有？
……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看着他们！」
最後这句「看着他们」，老教授一直写到页边放不下，越写越急，越写越潦草。
李察站在桌边从头读到尾，不知不觉有什麽模糊了视野。
外公曾经给过他一本加密旧书，末尾有句话：越往上走，丢的越多。
达人晋升後，能被留下的都是他们最放不下的。
猎主抠门；马修嬉笑怒骂；老会长按日计息……
它们早就丢了很多，现在剩下的这些连帷幕都拿不走，也嚼不烂。
而老教授最放不下的，他已经亲手写在了上面。「这封信，您要天天读吗？」
不知不觉间，李察的声音已然变得沙哑。
「对。」那声音说。
「我要读到每一个字都必须认得，连哪个字写得丑都认得。」
「哪天要是不认得了呢？」
「那你就给我念。」
李察吸了吸鼻子，把那页校样仔仔细细地折好，夹进《我认得的人》的最後一页。
「嗨……把这个信拿给你看也怪不好意思的，咱们接着说达人的事情。」
老教授似乎也因为那封绝笔信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布莱克本家书房里是有一幅挂毯的。」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满树金线，每根枝上都绣着个名字。」
李察後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涩声问：「所以那些都是锚，他们家结亲那麽勤，就是在给那棵树添名字？」
他想起那天伯爵夫人给自己剥的葡萄，莫名有些恶心。
教授笑嗬嗬的回答：
「我没问过他们家，但对於达人来说，锚点和柴火是能够划等号的。」
「你想想我的尊名第三段是什麽？」
李察抬起头，脱口而出：「唯余一言永摄万名。」
「对！」教授答得很乾脆。
「往後我就剩这件事，我就喜欢给东西起名字和下定义。
所以，你往後跟我说话千万别说半截，说半截我会手痒。」
「那您……还是您吗？」
「这一条我没法给自己作证。」
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好了臭小子，再给我泡杯茶。」
李察端起茶杯下楼，又冲了一壶新的大吉岭放回书桌角落，对着窗户。
茶杯中的热气，一直升到台灯罩旁才慢慢消散。
………………
「咚，咚，咚。」
三下敲门的间隔一样长，跟节拍器似的。
李察从书桌上抬起头，脖子哢哢响了两声。
「……醒了就应一声。」是小姨的声音。
「醒了。」
「坐着别动，等我进来。」
门开了条缝，先进来的却是放着早餐的托盘。
然後小姨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走廊外面传来伊芙琳的大声抗议：「为什麽我不能进去？」
「因为你哥在……」伊莎贝拉瞥了眼外甥脸上睡出来的油墨印子：「在用功，对，在用功！」
伊芙琳仍然有些不太服气：
「他昨晚趴着睡的，我刚才从门缝里看见了！」
小姨没给她反驳的机会：「那就是趴着用功，下楼盯着你的烤箱去。」
小姑娘只能噔噔噔一路冲下楼。
伊莎贝拉侧身挤进来，用脚把门关上。
李察这才看清她今天的样子。
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比去开系务会还严肃。
腰上挂着银质工具包，钝针、游标卡尺、三管药水一样不少。
小姨左臂里死死夹着本书，似乎是本《历代伟业录·典籍卷》。
还肿着一双熊猫眼，看样子她没比自己多睡多少。她进门以後就後背紧贴着门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窗户那边。
「小姨，你这是在……」
「别说话！」伊莎贝拉压低声音：「你一开口，它就有东西能读了。」
她从工具包里摸出遝纸，往桌上一拍。
那是她自己的论文草稿，上面全是批改的红墨水。
「你应该没忘记吧？」伊莎贝拉问。
李察当然记得，当初自己从业者实证的时候，小姨给自己看过。
「我今早一睁眼就看见它摊在桌上。」
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我昨晚睡前明明锁进了抽屉。」
李察使劲把嘴角往下压。
「你还笑。」伊莎贝拉狠狠瞪着他：「你知道这是什麽吗？」「……教授在校对？」
李察挑了挑眉，他和教授说开以後已经不太畏惧了。
「这是刚晋升的典籍达人在漏墨！」
伊莎贝拉把《历代伟业录》翻到最後一位，一七七三年那一页。
「你看这位达人，晋升後家里的东西全被他校了一遍。
就连他太太婚书上也被批了一句『措辞不当，建议重写』。
他太太气得回了娘家，到家才发现娘家也被批过了。」
晨光里，那个驼背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时却慢慢抬起了头。
屋里光往窗边收，像有人在拨弄自己的老花镜。
伊莎贝拉後背一下子绷直，不等那道目光落下，机关枪一样抢先开口：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
「名词，女。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副教授，典籍传统小精通学者。」「生年：不予公开。」
李察愣住了，这真实年龄是永远不打算公开了是吧。
小姨那边还在继续：
「父：杰拉德·阿什福德。母：罗斯玛丽……外甥：李察·威廉士，另见本人条目。」
教授此时就是已经要去书架上去翻书，却发现那本书早贴好了编号，连书脊上的灰都被掸乾净了。
窗玻璃上的轮廓慢慢转开了，它被提醒了一下，就知道自己奥秘又发作了。
李察张着嘴看着自家小姨：「……您背了多久？」
「我对着镜子演习了好几遍。」伊莎贝拉拿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她绕开窗户，贴着书架挪到桌边，抽出红笔。
「你昨晚校到哪了？」
「第三遝……」
「让开。」她拎起校样哗哗翻，红笔一路往下走。教授职业病发作想教她怎麽改，小姨就刷刷刷一顿狂写，直接抢在前面改完了。
教授冒出一串省略号：「……」
伊莎贝拉改完长呼口气，又从工具包里摸出本厚书，书脊朝外对着玻璃。
那是一本《帝国铁路时刻总表·一九一六年春季版》。
「这是干什麽？」
「喂书给教授看。」
伊莎贝拉笃定的说，她敢来就是做好了完整一套流程。
「它一闲就要读人，那就给它本最无聊的。」
窗台上那本时刻表的书页轻轻翻了下，又翻了回去。
伊莎贝拉没理会，弯腰把杯里冷掉的残茶倒进花盆，换上带来的热茶，茶色深得发黑。
「茶这个我也考虑到了，用的是两倍茶叶，泡了七分钟。」
她把茶杯摆回原位，茶杯把手还正朝着窗户：「教授，这个您肯定不会觉得淡了。」伊莎贝拉忙完一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她不敢回头，只能脸对着门板说：「……您好好歇着。」
说完她拉开门出去，门在身後带上哢哒一声。
李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楼梯上传来撕糖纸的声音。
直到这时，老教授的感慨才慢吞吞地传来：
「当年她在我课上交作业，没有一次不拖到死线的。」
「今天倒好，抢着交。」
「就是生年那栏填『不予公开』太偷懒，得扣两分。」
楼梯上撕糖纸的声音停了：「不许扣！」
「……那我还能干什麽？」教授也有些被整无语了。
「勘误做完了，连嫌茶淡都没得嫌了。」停了一会儿，老头再次恢复了宽厚的语调：
「不过，小李察，燕麦粥要凉了。」
「这个总算能轮到我说了。」
李察嘴角微微上扬，将燕麦粥拿过来一口喝了个精光。
他刚放下勺子，就听见那边在说。
「对了，我以後可能得去新大陆待着。」
老教授声音里的懒散收了起来。
「你们这些学生遇到麻烦，我看到了肯定要帮忙。
要我护一个人，挡一桩祸，替谁到总署那张桌子前说一句话……这些事里不涉及到我奥秘的管辖范围，我那根发条就会转的不太痛快。」
「硬要转就得有人出油，你们不出，就是我出。」
李察能看见，书桌上那本《我认得的人》又自己翻开了，停在前面那几张薄纸上。
兄长塞缪尔那一行的墨，淡得快看不清了。教授继续解释着：
「虽然我之前说人的耐心是灯油，但人情却是有欠有还，一来二去就能成了交情。
但如果你们来求我，这份人情只会越用越薄，用一次少一次。
哪天要是用完了，你站到我跟前，我看你就跟看一页纸没两样了。」
「再严重一些，我可能会混沌化……」
李察想起自己曾经在考场里见过的那个混沌化送葬达人，心里发冷。
「以前我能偷偷替学生交学费，反正经费多也用不完。现在不行了，我只能烧我自己的油。」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察眼睛一亮，突然想通了什麽：「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出油？」
窗玻璃里面的轮廓含笑点头：
「还是你小子聪明，对，以後谁要请我办事，必须给我交条新词。」
「你们这些学生，学生的学生……我可以先办事，词条回头再交，拖一段时间也不要紧。」「外人想要找我帮忙，就不会这麽宽容了。」
教授接着细细交代着：
「往後你们出门办事，手里可以揣本辞典。」
「只要捧着这本辞典，身边就是阅览区，我能顺着这页过去。」
「城里现在只许我在阅览室和学会那边固定出现，别的事都归你代办。」
「大部分时间，我就在新大陆做我的事情。」
李察点点头。
「您在那边，住哪里？」
「再说吧…」
窗玻璃上，驼背轮廓渐渐淡了下去。
李察打开房门，深吸一口气。
现在斯芬克斯灯的第三次蜕变即将结束，他也要准备自己的晋升了。教授说过，他必须要学会自己下楼梯。
………………
复活节夜里，布拉格下起小雨。
莉莉安找到了自己的引路人：「上次不是和您谈好了报酬要预支吗？我现在就要用。」
霍洛威不紧不慢的将手上橘子剥完，随後进屋拿出了一根稻草和一尊铜像放在她面前。
稻草秆摸起来有点潮湿，其中一头缠着破旧的红布条，除此之外也没什麽特别的地方。
「还记得苦难主日吧？就在两个礼拜前。」
霍洛威开口了：「莫兰娜被孩子们抬到河边扔了下去，冬天就等於被淹掉了。这根草就是我从她身上抽下来的。」
她将稻草推到莉莉安面前。
「只要被冬天的水淹过，最下面都是互相连接的。」
莉莉安将目光转向第二样东西上。
巴掌大的铜像刻的是一个圣徒，身穿长袍，手中捧着书，身姿挺拔。拿在手里的感觉很轻，晃了晃才发现里面是空心的。
几百年来，这尊铜像早已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脸部已经快被磨平了，五官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莉莉安郑重的将这两样东西收好，轻轻给霍洛威鞠躬：「谢谢导师。」
「嗯，去吧，路上冷，注意慢些。」
霍洛威点点头，收拾着桌上剥下来的橘子皮。
莉莉安下楼听见她在楼上轻轻笑了一声，分不清是不是在笑她。
当天晚上，莉莉安带着那根稻草进入伏尔塔瓦河。
河水先是淹没她的脚踝，随後是膝盖，腰部......
她一直走下去，最终到达帷幕另一侧的浅滩边上。
伏尔塔瓦河最终是要进入易北河的，水下沉着无数被淹死的冬天。
有草扎的，有布缝的，也有带着蛋壳项链的......
每村每年都沉下去一个，无数年来，早在下面组成一条路。午夜後，她从汉堡港的后街上来了，敲了敲当铺後门。
穿着睡袍的芙蕾雅睡眼惺忪的打开门，看到是她後，眼神没半点意外，转身去冲了一杯热巧克力给她，给自己也倒了杯白兰地。
「凯尔特那一桌被吃掉以後，空出来的位子还在爱尔兰人心里。
当初我们获得的那点收益，被那个白胡子老家伙揍了一顿全没了，就你身上还有点摩莉甘的影子，这次过去那边正好能吃上最後一口。」
芙蕾雅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抿了一口。
莉莉安用热巧克力暖着手心。
「看起来，你导师是给了你点好东西？」芙蕾雅瞄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口袋。
「嗯。」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她到底想要什麽了。」
芙蕾雅放下酒杯，蹲下来将手伸进柜台下，也摸出来两样东西。
一枚琥珀坠子，还有一只锡盒。
「这就是我给你的投资了。」芙蕾雅将坠子挂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里面是一只蚊子，也不知道冻了几千年。
锡盒打开後，露出一小捧冻土。
「坠子好好戴着身上，北边基本都认得你。四月底，爱尔兰很暖和，你那场雪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冻土能帮到你。」
芙蕾雅交代完，眼神莫名的上下看看眼前这个浑身苍白的姑娘：「希望你能完整的回来。」
莉莉安从易北河口进入了北海。
沿着北海一路向前，途中经过很多黑沉沉的岛屿。
冰冷的海水下时不时会冒出一道目光盯着她，不过在注意到她胸口那只吊坠後又挪开了。
上午约莫十一点左右，莉莉安上岸了。
今天是周一，复活节。
码头上工人都回家休息，她悄摸着上来没什麽人发觉。
四月份的都柏林其实很暖和，从乔治时代遗留下来的一拍红砖房子整齐排列着，门楣上的扇形气窗被太阳照得透亮。
有一家把窗台上的天竺葵端出来晒太阳，花盆下还压着没收走的赛马报。她向城里走去，最终贴着一家面包房的後墙坐下，背靠着的红砖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温，让她惬意的闭上双眼。
鸦眼陡然睁开。
与此同时，明明是大白天却有道月光出现，从城南方向一路照过来。
莉莉安缩了缩身子。
当初二月份那天晚上吞了凯尔特那一桌，妄誓之殿的大门打开，那个白发巨人手里提着书走进来，月光就是这样铺开的。
她又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将脑袋缩进大衣里屏住呼吸。
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很快从这里扫过去，没有过多停留。
莉莉安缩了很久，确认没有被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周二，这座爱尔兰的首府已经完全乱套了。
军管告示刚贴上去就被人撕下来，街上的店铺被一通乱砸。
莉莉安此时坐在大运河的桥洞下面，又将鸦眼放出去。
学院铁门关得死紧，门後还用沙袋堆起临时掩体。几个学生身穿军官团训练制服趴在那里，黑洞洞的枪口朝向门口方向。
院子里还有十几个人穿着外国军装，有看着像南陆人的支援军，还有新大陆来的，皮肤古铜，看样子都是度假时不小心卷进了这场无妄之灾。
餐厅窗台上，寒鸦缓缓落下。
餐桌上摆着牛肉和面包，只是都已经凉了。
几位院士围坐在一起，喝着红酒吃着牛肉。
哪怕窗外枪声和打骂声震天，对他们来说，今天和平常唯一不同的点大概就是肉有点凉了。
「……莫蒂默真是可惜了。」
其中一位白胡子院士一边用刀剔肉一边感叹。
「帝都朋友来信说，早在三月份，泰晤士报讣告部门就已经把他定好了。
如果今天报纸能过海，第六版的版头绝对是他的。」
有个南陆兵咀嚼着嘴里的面包，声音含糊不清：「你说的那个莫蒂默......是谁啊？」
「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家伙，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读过的书......」院士四下看了看：「大概比这间大学图书馆里的书都多，听说快死的时候还选了个接班人，好像是叫威廉士。
那个年轻人冬至後得了个什麽图书馆睡症，这麽睡着睡着，人就再也没醒过来。」
听到这话，寒鸦扑腾了两下，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