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光亮映在茶几上。
短短两行字，扎在孙启山的眼眶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角座机的铃声还在发了疯似地响。
门外隐约能听见手下人慌乱的脚步声。
李坤从地毯上爬起来，整个人缩在办公桌边上。
“孙总，澳城那边的专线……彻底断了。”
赵成也贴着墙壁，咽了口唾沫。
“外面那些下重注的堂口，全把电话打到总机来了。”
孙启山没有理会两人的声音。
他伸出手，拿起了沙发上的私人手机。
那条短信的内容清清楚楚。
“孙总，开奖看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后悔刚才不听我的劝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天灵盖上。
九点二十五分，楚飞打电话过来劝他退单。
九点三十分，澳城集团直接单方面强行切断合作。
九点三十五分，摇奖机摇出了跟昨晚完全一模一样的特码四十九。
世上从来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即便澳城的摇奖系统偶尔出故障，也绝不可能开出重复号码。
除非是有人在背后把控了摇奖机的程序。
能让澳城六合彩集团冒着信誉破产的风险这么干，楚飞得有多大能量？
孙启山背后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楚飞刚才在电话里装出一副好心提醒的嘴脸。
敌人怎么会好心提醒对手？
如果自己换在楚飞的位置，只会巴不得对手快点死。
既然不是好心，那就是早就挖好了陷阱。
对方算准了自己舍不得吐出那两亿多本金。
对方算准了自己一定会把所有的盘口单子吃下去。
“楚飞……”
孙启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躁，大拇指按下了回拨键。
扬声器里只响了两声盲音。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楚飞平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孙总，看来短信你已经看过了。”
孙启山握着手机的关节发白。
“楚飞，你他妈联合澳城那边做局挖坑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打火机的脆响。
“做局？”
楚飞吐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张。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孙启山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碎了地上的玻璃渣。
“合作早不解除晚不解除，偏偏在九点多切断合作？”
“而且开出来的特码和昨晚一模一样！”
“这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
面对孙启山的连番质问，楚飞没有否认。
“孙总的脑子转得确实不慢。”
楚飞靠在椅子上，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确实给了你机会，而且提醒过你。”
“是孙总自己贪心不足，非要一口把毒药吞下去。”
孙启山听着听筒里的回应，整个人僵在原地。
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对方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楚飞不仅承认了，而且态度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新义堂的报复放在眼里。
孙启山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的齿轮飞速旋转。
澳城集团听楚飞的安排做局，这已经足够惊人。
但最致命的漏洞不是摇奖机，而是下注的资金。
深城这边的盘口，今晚一共涌进来了两亿两千万。
那些所谓的亡命徒、看场子的打手、放高利贷的老板，怎么可能步调如此一致？
几百个不同的账户，几千张不同的散单。
全都在九点半之前，不约而同押了最不可能中奖的四十九号。
全深城的烂赌鬼加起来，也不可能有这种胆量。
更不可能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
除非这些下注的人，根本就听命于同一个大脑。
“那些钱……”
孙启山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变调。
楚飞在电话那边没有插话，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
孙启山盯着自己发抖的掌心。
“今晚去我各个盘口下注的人，全是你安排的？”
“那两亿两千万的本金，根本就是你楚飞自己的钱！”
“是你的对不对？”
办公室里除了座机的杂音，就只剩下孙启山粗重的呼吸。
赵成和李坤听到这话，同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
全深城大大小小几十个盘口，被一个人在半小时内统一下注？
这需要动用多少眼线，需要多少流动资金？
电话听筒里传出一声低笑。
“聪明。”
楚飞弹了弹烟灰。
“两亿多现金分流进深城三十七个地下点位。”
“本来以为孙总会察觉到异常，直接封单拒收。”
“没想到孙总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楚飞的承认，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孙启山耳边炸开。
真的是楚飞。
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是楚飞一个人在自导自演。
澳城那边的违约、深城地下的投注单、开奖的特码。
一环扣一环，直接把孙启山套死在了里面。
按赔率算，一个多亿翻六十倍。
那是整整几十个亿的赔付款。
“孙总，账你应该算得比我清楚。”
楚飞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过来。
“几十亿的特码奖金。”
“不知道孙总准备什么时候兑现给我？”
孙启山死死攥着手机，整个人突然松弛了下来。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反倒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润。
他刚才最怕的是什么？
他怕的是全深城的黑白两道、那些不要命的走私客和债主提刀上门。
面对几百个穷凶极恶的散客和亡命之徒，他孙家根本压不住。
敢赖掉那些人的钱，他孙启山明天就得被大卸八块扔进伶仃洋。
但现在，这些单子全都是楚飞一个人的。
债主只有楚飞。
既然是死对头做局，那规矩就不一样了。
地下黑盘的赌债，在法律上根本不受任何保护。
楚飞难道敢拿着这些非法的下注单，去巡捕房立案要钱？
楚飞难道能派官方的法警来查封他的公司？
不能。
只要不是几百个亡命之徒聚众闹事，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楚飞本就是要他命的死敌。
孙启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既然是楚飞，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兑现？”
孙启山对着手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楚飞，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想要我的几十个亿，下辈子吧！”
电话那头的楚飞语气依旧平静。
“孙总的意思是，孙家立足深城三十年的金字招牌，打算就这么砸了？”
“金字招牌？”
孙启山冷笑起来，声音透着彻骨的无赖与狠劲。
“招牌值几个钱？”
“老子宁愿把这几十亿换成硬币扔进珠江里打水漂，也绝对不会赔给你一分钱！”
“你以为你做了个局就能吃定老子？”
“这是深城，是老子的地盘！”
“想拿钱，你亲自带着棺材过来取！”
说完这句话，孙启山没有再给楚飞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扬起手臂，将手里的手机重重砸在茶几的角上。
机身瞬间四分五裂。
电池和屏幕碎渣崩得满地都是。
挂断了电话，孙启山感觉胸口那股快要爆炸的憋闷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虽然依旧是个天大的麻烦，但他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那就是硬赖。
反正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多背一笔赌债又能怎么样？
孙启山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赵成和李坤。
他指着桌上响个不停的座机电话。
“拔掉。”
赵成愣了一下，没敢动弹。
孙启山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抓住座机的电话线，用力向后一扯。
塑料卡扣应声断裂。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整个办公室终于彻底恢复了安静。
孙启山转头看向李坤。
“去通知各个负责人。”
“就说今晚的系统被境外黑客攻破了，所有数据全部混乱。”
“凡是押了四十九号的单子，一律按系统故障处理，原路退还本金！”
李坤从地上爬起来，声音依旧发虚。
“孙总，要是……要是有些大客户不答应怎么办？”
孙启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弹簧刀。
他按动开关，锋利的刀刃弹了出来。
刀尖在办公桌的实木桌面上刺出一个深坑。
“不答应？”
“今晚押四十九号的，全是楚飞的人。”
“谁要是敢带头闹事！”
赵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孙总，楚飞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既然能调动澳城集团配合，背后的能量恐怕深不可测。”
孙启山拔出弹簧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能量大又怎么样？”
“这里是深城，不是澳城！”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楚飞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按照深城的规矩来办。”
孙启山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深城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晕。
他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狰狞的脸庞。
楚飞这一手确实狠，差点把他逼上了天台。
但楚飞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规则是给讲道理的人制定的。
而孙启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讲道理。
“几十亿……”
孙启山冷冷地笑了一声。
“楚飞，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来收这笔账。”
此时，在深城湾畔的一栋临海别墅里。
楚飞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把传出忙音的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
对面的落地窗敞开着，潮湿的海风吹动着白色的窗帘。
站在一旁的刘玉安弯下腰，低声汇报。
“飞哥。”
“孙启山放出了风声，说是系统故障，只退本金，不认中奖。”
楚飞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赖账的愤怒，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要是他真乖乖把几十亿送过来，我反而会觉得头疼。”
刘玉安有些不解，抬起头看着楚飞。
“飞哥的意思是？”
楚飞放下茶杯，骨瓷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钱只是个由头。”
“如果他赔了钱，按江湖规矩，事情到这里就该清账了。”
“他不认账，那才是正常的。”
楚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大海。
海面上波涛翻涌，远处的灯塔发出规律的微光。
“他以为这是赌桌上的输赢。”
楚飞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玉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