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晨光氤氲。
洛阳，玄武门下。
一名黑衣卫士快马直入宫门，往徽猷殿而去。
将丘神已死的密报送到了徽猷殿中。
不过此刻，武後并不在徽猷殿。
她在贞观殿。
贞观殿中，武後神色认真的坐在珠帘之後。
她的目光从坐在御榻之上的李旦身上，转到站在群臣左上，宣读诏书的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的身上。
「————殿中监欧阳通，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兵部侍郎；太平公主马、右领军卫将军薛绍调任殿中监；授陕州刺史刘延景沛县公，加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少傅。」魏玄同宣读完最後一封任命，转身拱手。
「臣等叩谢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叩谢天後，天後福寿永康。」欧阳通，薛绍，刘延景，还有更多的官员跪倒叩首。
这些封赏本来应该在三月十五完成，但因为丘神积的事情，拖到了现在。
——
武後目光落在群臣中的薛绍身上。
薛绍原本应该授任大将军的，但是因为家族支撑的问题，他选择了调任殿中监。
整个河东薛氏都支持如此。
武後的自光落在欧阳通的身上。
欧阳通和岑长倩关系极佳。
自从岑长倩被李旦拉拢之後，武後便有些不敢再让欧阳通留在殿中监这个位置上了，所以乾脆将他们都调任兵部，反而更利於掌控。
不过薛绍，薛绍和皇帝的关系也不差啊！
武後用李贤的死，还逼迫群臣，群臣虽然表面上不敢说话，但私底下，他们反而更加的倾向於李旦。
薛绍实际上也是少有的可选人选。
裴炎和李旦也都认可。
殿中监。
武後侧身看向李旦，道：「皇帝，你有什麽要说的吗？」
李旦微微点头，看向刘延景：「沛县公，现在已是三月底，离五月先帝灵返长安没多久了，你需要抓紧时间返回陕州，将沿途诸事，全部处置妥当。」
刘延景肃穆拱手：「臣谨遵圣谕。」
李治灵枢将於五月返回长安，队伍将从洛阳定鼎门出发，西行经过河洛平原，转走崤函道，途经陕州、函谷关、潼关，进入关中，抵达长安。
其中最难的，就是陕州的那条路。
所以需要特别安排。
「刘卿今日便启程吧，不必明日陛见了。」武後淡淡的看向李旦。
李旦神色郑重，然後笑着道：「也好，不过散朝後，岳丈便在宫中用膳吧，朕和皇後为岳丈送行。」
武後不由得皱眉。
「臣领旨！」刘延景拱手，然後退回班列。
殿中群臣神色肃穆。
但心底却感到一阵舒服。
皇太後始终想要在朝堂上竖立说一不二的权威，但每次都被皇帝顶回去。
每次看到这一幕，群臣心底便不由得一阵畅快。
武後侧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大将军後日启程，诸事可安排妥当？」
裴炎站出拱手，认真道：「回太後，後日，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将率五千骑兵，五千步卒北上云中，骑兵先行，步卒後行，後日由陛下祭告太庙，授予节钺便可启程了。」
「裴卿。」李旦突然开口。
「陛下！」裴炎立刻转身拱手。
「天下大事，唯祀与戎。」李旦看着裴炎，说道：「朕想亲往定鼎门，送行诸军，依照礼节，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武後猛然转身，自光紧紧的盯着李旦。
出城，送行诸军。
「皇帝，此事可由魏卿和礼部尚书代劳。」武後目光沉重的看着李旦。
李旦神色平和，看着前方道：「朕还是那句话，天下大事，唯祀与戎，朕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大军出征，朕希望能谨慎一些，祭祀太庙之後送行诸军，也算是将先祖的赐福带给诸军。」
李旦看向武後，道：「母後，朕觉得，若是先祖的赐福能让大军在战场上多些胜算，少伤亡一些将士，朕便觉得是应该做的，母後难道觉得不是吗？」
武後想要开口说什麽，但最後又憋了回去。
太庙中供奉的是谁，是大唐的开国皇帝高祖李渊、太宗皇帝李世民、高宗皇帝李治。
都是武功赫赫的一代雄杰。
李旦祭祀他们之後，若将他们的赐福直接带给军中将士，谁要是说个不字，恐怕会引来军中将士怨恨的目光。
更别说，这本身就是礼制范畴之内。
武後现在说不，立刻就会被李旦用诸礼祭祀归他管给挡回来。
武後已经看透了李旦的下一步，在这一刻，李旦已经开始军心的算计争夺了。
「也好，本宫到时候，也往定鼎门一起送行便是。」武後淡淡的点头。
「好。」李旦看向群臣，道：「就这麽安排吧。」
「喏！」群臣肃穆拱手。
徽猷殿中，武後已经将常朝之中的争斗情绪在心中压了下来。
她坐在中殿主榻上，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你觉得皇帝後日会怎麽做？」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道：「陛下会尽力展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大唐皇帝，他要展示自己对军功的重视，然後拉拢军心。」
武後点点头，说道：「从你那一套来讲，也应该是这样的。」
上官婉几低头，说道：「婉儿以为，陛下还是在拉拢平原郡公，毕竟之前，陛下已经说过了只要平原郡公立下足够的军功，那之前诸事，皇帝就都不会追究了。」
——
武後的眼神一冷，轻声问：「那你觉得，平原郡公有没有被皇帝拉拢？」
程务挺北上云中，手中起码掌握三万大军。
上官婉儿低头，叹声道：「太後，平原郡公和裴相一直走得很近，他的态度几乎等同於裴相的态度。」
「两年。」武後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机：「他们都想等过这两年，皇帝登基，本宫退回後宫，裴炎如此，程务挺也是如此啊！」
说到程务挺，武後眼底杀机更深。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不语。
武後翻开眼前的奏本，看着上面写的，丘神积已死的五个字，感慨一声道：「婉儿，你有没有觉得，今年以来，军中的将领死的有点多了。」
上官婉儿稍微沉吟，擡头道：「回太後，大唐军中并不缺乏人才，只要肯给机会，立刻就会有新人不断涌现出来。」
武後笑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後说道：「传话下去，让各卫将军推举可用之人，以解时难。」
「是！」上官婉儿肃穆拱手，低头之前，她的呼吸重了起来。
李旦需要她做的，就是这麽一件事情，现在，武後给了她机会。
军中的将领，究竟谁是太後的绝对亲信，现在能够窥见一角了。
武後低头，看着眼前的奏本：「丘神勤死了，左金吾卫将军需要递补了，还有程务挺走了，左羽林卫还是安排个人带一带吧。」
武後的声音停顿下来。
上官婉儿依旧低头。
大仪殿，西殿。
夜色初上。
李旦坐在主榻上，看着眼前的蒸鱼，看了张进一眼。
张进拱手，然後带着众人一起退出西殿。
李旦这才转开手里的竹筷，从里面取出绢纸，赫然见上面写着文字。
刘仁轨三日前从长安发来密奏。
李旦眉头一挑，随即明白，丘神最後去找了刘仁轨，但刘仁轨出卖了他。
李旦不由得感到好笑。
丘神，他以为自己是什麽东西，能拿捏到刘仁轨。
当年刘仁轨官职低微时，即便是曾任中书令的李义府，也没能把他怎麽样。
——
他！
李旦摇摇头，丘神积找刘仁轨，刘仁轨又密奏武後。
丘神积死了。
三日时间，哪怕算是消息来回的时间，也足够武後杀死丘神了。
丘神积死了。
他的死和张虔勖的死会联合起来，成一把利剑。
两个如此心腹都杀了，一旦武後试图再杀其他军中大将，这把剑，就会被李旦握住，直接砍向武後。
比如程务挺。
李旦低头。
程务挺虽然北上，但左羽林卫，他依旧会有一半亲信留下来，协助裴炎。
武後要杀裴炎，就要杀程务挺。
那时候，就有意思了。
李旦的机会就来了。
李旦将手里拇指大小的绢纸扔进鱼肉当中，然後混着汤，一点点的吃掉。
丘神和张虔勖死的连锁反应，已经被推动了。
大局在李旦的脑海中，一步步的快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