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驿。
後院中堂。
丘神积坐在主榻之上。
他目光擡起,盯着堂外的黑暗。
成济杀曹髦。
成济杀曹髦。
成济杀曹髦。
从昭陵回来,这句话就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
好像在冥冥之中,不仅他阿耶丘行恭,甚至整个昭陵的所有人,都在不停的在他耳边念着这句话。
他们在警告他,武後一定会杀了他的。
武後一定会杀了他的吗?
丘神这些年跟着武後,里外不知道帮她杀了多少人,他也逐渐察觉到了她的野心。
绝对不止於去做一个吕後。
吕後再往上是什麽,丘神积隐隐也察觉到了。
他也察觉到武後虽然有这样的野心,但便是她自己,一时间也没有敢於向上迈出的勇气。
但是,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便会一直不停的走下去。
成了,便是古今神奇。
不成,也是下一个吕後,甚至比吕後更甚。
如果是前者,那样的人物,是绝对不允许有人知道自己的黑暗面的。
便是成济杀曹髦。
丘神一定会被武後杀死的。
以母杀子。
到时候,就算是武承嗣那些人,也会劝武後杀了丘神,将武後下令杀李贤这件事情,彻底的扣到丘神的身上。
丘神死定了。
这也是丘神积冥冥之中身为武将的直觉。
未来一定是那样的走向。
昭陵的先灵已经在告诉他了。
再有便是後者,武後不过是下一个吕後,即便是她是一个加强版的吕後,,但也一样是吕後,最终都会过去,天下会归於大唐。
到时候,他,丘神积,一样会被清算。
武後已经六十了。
五年,十年,了不得十五年,可他丘神呢,他才四十五岁。
就算是十五年後,他也躲不过李唐的清算。
而且,死了以後呢?
三年,五年,武後活着,武後死了,李唐掌权。
每一道关卡,对丘神而言,都是一个死劫。
他要活下来。
不管是谁要杀他,他都不允许。
李唐,还早,武後活着轮不到他们。
所以,丘神首先需要面对的是武後彻底掌权,甚至踏出那一步之後的杀意。
他需要掌握更多的权力。
他需要将更多自己的亲信力量遍布在各个地方。
他需要让武後要杀他也必须要绝对衡量。
甚至武後要杀他,他能反过来杀了武後。
君要杀臣,臣便弑君。
丘神积的呼吸重了起来,但————
三五年时间太短了,他不够时间筹备。
而且,他需要别人帮忙。
他需要有份量的人帮忙。
他的脑海中,一道身影已经浮现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随即,丘诚快步步入,走到了丘神积身前,拱手道:「郎君!」
「怎样?」丘神积没有擡头。
丘诚拱手道:「官中的消息,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早就离开岐州往兰州去了,但是————」
「说!」
「族中的消息,大将军一行人,并未出现在天水。」丘诚欲言又止。
「张虔勖死了,太後在用替身,编造了一个他失踪在陇西群山之中的假象。」丘神低头,他的眼底带着恐惧,带着痛苦。
他太知道武後做事的风格了。
张虔勖这样帮助太後废掉庐陵王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他呢?
「郎君,消息虽然并无多少细节,但大将军帮助太後压迫陛下不利,风声是肯定的,我们日後做事————」丘诚还要再说,丘神直接止住了他。
他擡起头,看向前方,轻声道:「陛下也没那麽好对付啊!」
从张虔勖的死,丘神积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高坐在御榻之上的大唐皇帝。
雄伟霸气的大唐皇帝。
武後要麽废了他,自己上位,要麽就杀了他。
再杀一个儿子,没有其他选择。
因为丘神已经帮武後做了一个选择,却也一样没有威吓住皇帝。
他和张虔勖太像了。
丘神积猛然起身,同时抄起了放在桌几上的横刀,目光看向前方:「几时了?」
「马上亥时了。」丘诚拱手。
「也就是说,宵禁了。」丘神积面色轻松的擡头。
「是!」丘诚点头。
「收拾一下,我们进城!」丘神积擡头,轻声道:「是该见一个能帮我们,愿意帮我们的人了!」
丘诚擡头。
丘神积眼睛极亮。
夜色深沉。
一名黑衣卫士无声的出现在内室窗外。
他小心的瞥了床榻上一眼。
床榻上一道人影躺在帷帐之中,不时的发出沉重的鼾声。
来人轻轻点头,然後看向四周,各处的暗哨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转身刚要离开,但下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身,透过窗户看向床榻之上。
帷帐之後的鼾声依旧在响,但来人的脸色一片铁青。
他再度听了一刻钟,鼾声在继续,人也睡着了,但是人和人的鼾声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很相似,但丘神鼾声要高得多。
也就是说,这里面的人根本不是丘神。
里面的人不是丘神,那丘神勤到哪里去了?
来人转身,冷着脸看向了长安方向。
现在已经宵禁了。
丘将军,你不会进长安城了吧?
来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窗下,但整个驿站外围,悄无声息的有更多的人动了起来。
直到丘神积黎明之前无声返回。
一切都被人在黑暗中看的清楚。
一日後。
洛阳,紫微宫。
——
徽猷殿。
月光落在了窗前长榻上,带出一阵冷寂。
武後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奏本,最後,她递给了一侧的上官婉儿:「婉儿你怎麽看?」
上官婉儿仔细的阅读奏本,最後她难以置信的说道:「也就是说,丘将军在祭祀昭陵後,在宵禁後回到了渭城驿,可偏偏,他在当夜就悄然进了长安。」
「他是左金吾卫将军,丘氏父子在左右金吾卫耕耘极深,长安城墙也好,宵禁也罢,都是拦不住他们进长安城的。」武後眼神极冷。
「第二日黎明之前,他又悄然返回,可第二日,他又光明正大的进了长安城,回了丘府!」上官婉儿感到有些荒唐,道:「太後并没有禁止他进长安城,他这是做什麽,先偷偷进,然後又光明正大的进?」
武後眼神冷漠如刀:「他在那夜进了长安城,见了什麽不能让本宫知道的人,之後第二日,他又光明正大的进入长安城作为遮掩,足见那人的重要。」
「太後!」上官婉儿面色沉重。
「先帝灵枢五月就要返回长安,所以,去查。」武後看向上官婉儿,冷冷的说道:「去查,不管他见了谁,彻底的查清楚,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长安的重臣,各大世家,查。」
「喏!」上官婉儿福身,将奏本放在桌几上,然後转身传令。
武则天看着奏本,呼吸重了起来。
对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丘神秘密见了谁,而是他在祭祀昭陵之後,才悄悄去见别人。
洛阳城中,关於丘行恭因为丘神逼杀李贤的风波虽然在丘神被贬之後消停了下去,但是长安城,这才开始沸沸扬扬起来。
丘神积祭祀昭陵之後,他想到了什麽?
他後悔了吗?
他见了谁?
武後擡起头,看向重新进来的上官婉儿道:「婉儿,你说过,如果让皇帝见到丘神,皇帝会以军功免罪来拉拢丘神积,对吗?」
上官婉儿福身,点头道:「陛下在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
武後冷笑一声,说道:「他在用过。」
使功用过,用人之法。
「看看吧,究竟会查到谁?」武後平静下来,眼底闪过一阵杀意。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
床榻之上,武後睁开了眼睛。
——
这一夜,即便是因为丘神积的异常动作有所不安,但武後还是习惯性的牢牢将这股不安压在心底。
她这些年一直都是这麽过来的。
丘神的这点事,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事情。
武後起身,两侧的侍女立刻帮她穿上湖丝外袍。
上官婉儿上前,低声道:「太後,今日休沐。」
武後擡头,感慨一声道:「一转眼,已经三月二十了。」
武後走到了长榻前,看向大仪殿的方向,问道:「皇帝这几日可还好?」
「还好。」上官婉儿点头,说道:「太後令诸相好好准备为陛下的授课内容,三月二十四开始授课,所以,这些日子便停了。」
武後叹息一声道:「本宫现在也尽用这些小手段了,算了拖延一日算一日吧。」
上官婉儿无声低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殿门口。
武後擡头,就看到范云仙站在一侧:「有事?」
范云仙拱手,取出一本奏本,上前道:「太後,左相密奏!」
武後看着范云仙手里的奏本,愣住了。
她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婉儿,婉儿,你知道吗,丘神积他悄悄入长安城,他是去见左相那只老狐狸的,他是去见他的。」
上官婉儿躬身。
刘仁轨以特进、尚书左仆射、西京留守之职,坐镇长安,统帅关中内外的一切事务。
但实际上,这麽多年来,刘仁轨这样的老狐狸,早就圆滑得不成样子。
甚至在高宗在世时,刘仁轨和武後没有一次冲突。
他的确是李唐重臣,但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
丘神是什麽人,他是刚刚杀了李贤的武後信臣。
这时候他去见刘仁轨,刘仁轨能信他才怪。
这不转眼,就将两人相见的事情禀奏了上来。
「神积悔杀雍王,愿成子女事,以为长久!」武後翻开刘仁轨的奏本,上面只有一句话。
看到这句话,武後心底莫名的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滔天怒火,直上九重天。
武後将奏本一甩,递给上官婉儿道:「你来说!」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乖巧的接过奏本,然後仔细阅读。
但只有一句话,上官婉儿皱眉翻看奏本,低声道:「太後,这里面怎麽没通过了左相联系陛下之事,毕竟他的事情,真的能给答覆的只有陛下!」
武後擡头,冷笑一声:「若他只是通过做左相来联系皇帝,本宫最多嘲讽他一句不自量力,但他现在这麽做,本宫反而要高看他一眼。」
上官婉儿有些茫然的看着武後。
武後低头看着奏本,说:「他的目的,不在於直接联系皇帝,因为他知道,皇帝现在不过是本宫手里的笼中鸟,看起来随时能够触摸,但实际上却被牢牢的困死,所以现在联系皇帝没用。」
上官婉儿神色立刻收敛起来。
武後没有注意,继续道:「而且现在也不是皇帝处境最差的时候,所以现在联系皇帝没用,现在也不是联系皇帝的最佳时机,等到皇帝什麽时候最艰难了,他才会出手。」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上官婉儿点头。
「他联系左相,想要促成自己女儿和左相的孙子的婚约,目的就是想要通过这条线,在将来接手左相遗留下来的大量人力人脉,他在构筑属於他自己的力量。」武後猛然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叠州是什麽地方?」
「穷苦之地,又大半位居山中。」稍微停顿,上官婉儿补充道:「严格意义上讲,叠州是大唐和吐蕃的交界之地,但因为叠州通向高原,几乎全是悬崖峭壁,上下极难,多年大唐和吐蕃战事,吐蕃也只是偶尔有小股力量杀入叠州。」
「所以,那里正好可以以边州成为藏污纳垢之地,成为他丘神的潜龙之地。」武後忍不住的咬牙,说道:「一旦将来局面有变,他可以以那股力量成为决定局势的人。」
丘神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他现在做的,依旧不仅仅是要背叛武後了,他还要成为在关键时刻决定武後命运的人。
他可以在最後,选择支持武後,也可以选择在最後,在皇帝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支持皇帝。
那样,他就可以在将来,以救驾之功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自己要成为一把锋利的刀,而这把刀刀柄握在他自己手里,他可以用他对向任何一个人。
这样的丘神,比直接背叛,还要让武後更加愤怒。
不,这已经不是愤怒了。
这是汹涌滔天的杀意。
「他要做第二个裴相。」上官婉儿喃喃的一句话出口。
「他算什麽东西,也配和宰相相比。」武後侧身,直接道:「仇宦!」
内侧廊柱之後,仇宦站出:「太後!」
「你亲自跑一趟,杀了他。」武後擡头,肃冷道:「他已经是本宫的敌人了。」
「喏!」仇宦没有迟疑,直接转身。
武後看着眼前的奏本,呼吸逐渐顺畅下来。
她轻轻冷笑,道:「还有刘仁轨这老狐狸,也是疑神疑鬼,他在担心丘神是本宫派去试探他的,所以赶紧上奏,也好,那就顺着他的意,杀了丘神,也好警告一下这只老狐狸。」
刘仁轨身为多年宰相,宦海浮沉。
他最大的敌人李义府早就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而他不仅依旧身居大唐左相,而且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就是武後也要忌惮许多啊!
武後看向窗外,天色阴沉。
今日,不知道为什麽,天色阴沉得可怕。
也格外的冷。
同一时间,大仪殿内殿。
床榻之上,李旦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