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的时候,伴随着外星人母亲语出惊人,餐桌陷入了一片死寂。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位不仅脑子缺根筋、反应弧也慢人一拍的外星母上,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於是,夏雯娜不仅没有住口,反而添油加醋,继续用语言艺术冲击着众人的大脑。
“那就这样说好了?”
说着,她一拍手,慢悠悠地提议道:“亲爱的,等阿庆到了法定岁数,我们就让他和小雪结婚吧,这样我们也能早点抱到孙子。”
话音落下,这个外星人环顾四周,仍得不到任何回应。
柯明庆惊呆了。
他大受震撼,咬着筷子没敢说话,心想这个外星人怎麽回事,难道是想要研究神话载体和普通人配种之後会产生什麽样的超人种样本麽?
当初发现自己一家都是超人种的时候,柯明庆都不曾感受到如此的压迫感。
半晌过後,夏铃雪忽然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少女面无表情,嚼碎了口里的棒棒糖碎块,就差把塑料棒子也一起咬断。
这时,柯明庆终於和夏铃雪对上了目光。
少女的眼神犹如西伯利亚的寒风,刮在了他的脸上。
少年摊了摊手,耸耸肩,歪眉挤眼,努力用各种微表情和小动作向对方表示:“太君我是无辜的,我是大大滴良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谅你也不敢这麽做。”
夏铃雪冷冰冰的眼神似乎这样说着。
柯明庆不再和她对视,而是缓缓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只见此时此刻,柯临野和夏子梨尚且处於呆滞之中,一人挑着眉头,一人低头发呆,如同两座雕塑般,久久没有动静。
於是,柯明庆又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老父亲的表情。
只见柯铭威叼在嘴里的那根烟一颤一颤的,似乎随时会脱落而下。
盯着这根发颤的烟,柯明庆总感觉自己的生命线也在上下起伏。果不其然,下一刻柯铭威便将宽大的手掌搭在了柯明庆的头顶,几乎一字一顿地沉声问道:
“阿庆……这到底是什麽情况?”
柯明庆愣住了。
他感觉头顶就好像压着一鼎巨锺,似乎能听见窗外有乌鸦在嘶鸣。
就在这一刻,柯临野一本正经地开口:
“挺好的不是麽……都是自家人,就不用彩礼了,恭喜你们,阿雪,阿庆,作为哥哥我会祝福尊重你们的决定的。”
夏铃雪吸了口气,侧过头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家里其他人还有可能信这件事,但她和柯临野对彼此知根知底,柯临野又怎麽可能会不知道这是假的?但问题就在这里,以柯临野的性格怎麽会为她说话呢,在这儿添油加醋才是他的作风。
想到这儿,夏铃雪才把刚刚咬碎的棒棒糖咽入喉中,压低声音对他说:
“给我等着………”
“心虚了麽?”柯临野摇头失笑,“阿雪,敢作敢当,不就是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了而已,我不会耻笑你的。”
夏铃雪的眸子冷得好像结了一层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神如剜刀一般,缓慢地扫过每个人的脸颊。
二姐似乎想借此弄清楚,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究竞始於谁之口。
结果只看见了一张张或是呆滞,或是惘然的面孔。
而这一会儿,见餐桌上静悄悄的,没半个人愿意说话,夏雯娜才反应过来有什麽不对。
於是外星人抬手掩嘴,连忙道:
“对不起哦,妈妈是不是有点儿太心急了……是我不好,不该这麽早就把事情说出口的,应该让你们多一点心理准备的。”
柯明庆实在受不了了,拍桌,大喊:
“老妈,我和二姐真的不是那种关系,你到底有完没完?”
“哎呀,原来你和二姐已经不是姐弟关系了?”夏雯娜点点头,欣慰地说,“妈妈知道的,妈妈说过一定会支持你们的,不要怕。”
柯明庆心里微微一震。
他看着夏雯娜的笑脸,此刻颇有一种目睹智械革命的荒诞感,这就好像一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忽然戏弄了你一番,还咧开嘴冲你偷笑。
这个外星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腹黑啊……太恐怖了吧?
柯明庆被震得半天不敢说话,微微一哆嗦。
这一刻,柯铭威拧紧眉毛,用力地掐着烟头,一点零星的火光掸了下来,落在地面上。
他开口问:“你们从什麽时候开始谈的?”
柯明庆弱弱地说:“老爹,我们真没有……”
柯铭威截口道:“雯娜不是会说谎的人,是从你二姐先开始的,还是你先开始的?”
话音落下,一片短暂的沉默笼罩在厨房当中。
夏铃雪不冷不热地开口:“既然老妈没有说谎,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在说谎呢,比如……”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餐桌上的另一人打断了:
“姐……姐姐和哥哥要结婚?”
众人循着这一阵沙哑的声音望去。
只见这一会儿,坐在餐桌一角的夏子梨才抬起头来。
“为什麽会这样……”她面色苍白,看着夏雯娜,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明明之前都没有说过的。”
夏雯娜一愣,歪了歪头说:
“哦,原来小梨还不知道这件事麽?是妈妈不好,妈妈以为除了你们老爹,其他人都已经知道了呢。”夏子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感觉大脑嗡嗡地响着,好像有一块烙铁在烧。少女呆了一会儿,然後左右环顾一圈,最後把目光停留在柯明庆脸上。
“他们说的是真的麽?”她语速极快地问,“你真的和二姐在一起很久了?”
夏子梨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几乎要把整张脸庞都贴过去。
柯明庆的後脑勺倚在椅背上,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干脆让短路的大脑歇歇。
“喔,默认了呢。”柯临野一边切着猪排,一边煽风点火道,“哎哎哎……怎麽会这样,我们的家到底会变成怎麽样?”
夏子梨低下头去,眸光流转。
她低着头想了想,然後抬起头来,看向默然不语的夏铃雪,试探着说:
“……二姐?”
夏铃雪抱着手,努力不被其他人干扰,静静整理着思绪。
见两位当事人都不愿意说话,夏子梨只好像是求助一般,把目光投向了外星母上。
她一动不动,半句话说不出来,半晌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
“……老妈?”
“对,阿庆和你二姐在偷偷谈恋爱呢。”夏雯娜慢悠悠地说,“然後老妈听了之後就觉得,既然都是自家人,没什麽好遮遮掩掩的,小梨你觉得呢?”
夏子梨愕然。
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她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不如大家在餐桌上商量一下,这样我们做的父母的也可以监督监督……”说到这儿,夏雯娜放下勺子,扭头看着柯铭威,“是吧,亲爱的?”
柯铭威沉默半晌,侧过头,深深地凝视着夏铃雪。
他欲言又止:“阿雪,你和阿庆真的在谈恋……”
夏铃雪没有说话,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着。
她真的很担心自己一时失控,把整个家都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窟。
“可……”柯临野托着腮帮子,侧头看着窗外,用力憋笑着,手指轻敲桌面,漆黑的耳环微微摇曳。夏铃雪并未搭理这个从中作乐的坏东西,而是抬眼看着夏雯娜。
“老妈,阿稚当时到底怎麽和你说的?”她沉声问。
夏雯娜想了想:“她洗澡的时候问我,如果你和阿庆结婚了,妈妈会怎麽想……妈妈应该没有会错意吧?”
夏子梨一动不动,像个不倒翁似的呆坐在餐桌旁,彻底没了动静。
她扭头望着窗外发呆,一片枫叶越过窗台飘了进来。
今晚的月色,分外寂寥。
哦……原来是这样,我像个傻子一样,原来二姐和他还有这种关系,所以那天在英雄公司那里,姐姐才会对黑木瞳表现得那麽苛刻……
嗯,离家出走吧。
夏子梨暗暗下定决心,这个家她是一秒锺都待不了了。
到了这一刻,夏铃雪才终於明白这件事的根源了,她抱着手冷声问:
“阿稚在做什麽?”
“睡午觉。”柯临野耸耸肩。
“你,给我把她叫下来。”
夏铃雪扭头看着柯临野,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柯临野心说,要是这时候夏宁稚下来,战线不就转移到她身上了麽,这样就不好玩了,难得可以看见这个妹妹出糗的样子。
於是他摇了摇头,哂笑道:
“不,我现在很好奇你们的事情,哪怕错过一秒锺,我都会觉得错过一个亿……作为你们的哥哥,这麽重大的事我必须全程旁听。”
夏铃雪从桌底下狠狠地踩向他的脚,柯临野有所警觉,回避得飞快。
柯铭威抬头看了一眼日期,寻思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这班孩子怎麽会开这种玩笑?
他深深地嘶了一口烟,眉头紧皱:“阿庆,你是一个男孩子,就得有担当。”
外星人也难得地摆出了母亲的架势,语气严肃地说:“对的,阿庆,既然你姐姐不愿意承认,那你来说。”
夏子梨像是一个坏掉的机器人那样,颤巍巍地扭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柯明庆。
柯明庆两眼一黑,干脆懒得说话了,免得越搅越乱。
夏铃雪找到了一个角度:“阿庆有女朋友,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开玩笑也得适度。”
忽然,柯临野一脸恍然地说:“哦,我现在明白了,前两天阿雪在广场上为难阿庆的女朋友,原来是有迹可循的啊。”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夏铃雪,微笑着问:
“不是吧阿雪,原来你把人家小姑娘当成情敌了?”
夏铃雪的手背爆出了青筋,柯明庆也被柯临野这一手贱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惊呆了,扭过头来,心说大哥你在家里被人排挤不是没原因的啊。
“你……给我等着。”她又一次撂下狠话。
可柯临野并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着:
“阿雪,如果爱,那就勇敢……其实哥哥我不觉得你为难那个小姑娘有什麽,毕竞人家迟早要回日本继承家业的,阿庆和她本来就不适合。”
柯铭威掐灭了烟头:“阿雪,临野说的这回事是真的麽?你当时还做过这种事?”
夏铃雪低着头,垂落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已经在心里想出了柯临野的一百种死法。
虽然是当事人之一,可这会儿柯明庆也干脆开始看戏了。
他心想:“好好好,二姐你那天非要恶心我,终於遭报应了吧?”
夏雯娜迟疑一会儿,摇摇头:“阿雪,妈妈虽然更支持你和阿庆,但你也不能强行插入他和那个日本小女孩的感情哦,这样是不好的!”
她一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抬起食指轻点下巴,沉吟道:
“不过……如果能让阿庆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倒也没什麽。”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夏铃雪:“这样吧,阿雪,过些天你去和那个日本来的小姑娘道个歉就好了。”听到这里,柯明庆眼瞳一缩,顿时坐不住了。
他可真不敢再让黑木瞳和他的家人接触了,於是连忙圆场道:
“妈,我再怎麽样都不可能和家里人谈恋爱好麽一一!从小就待在一起,大家彼此什麽样心里最清楚,不嫌弃就已经不错了。”
夏子梨愣了愣。
这时候,她的灵魂就好像飞回了体内,眼睛又有了神。
她缓缓回过头来,表情似开心,又似不开心。
夏铃雪沉默了一会儿,“老妈,我和阿庆谈恋爱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宁稚。”
夏铃雪想了想,又问:“庆,是你让宁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麽?”
“哈?”柯明庆拉长了声音,“怎麽可能?”
“那就是我们都不知情,然後阿稚一个人编了这些话,对麽?”夏铃雪冷冷地问。
柯临野微笑着,本来他还想给这个妹妹添添乱,但总觉得柯明庆太可怜了,也就算了。
“不然呢?”柯明庆沉冤昭雪,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刻,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哈欠声,打破了笼罩在餐桌上的沉默。
众人扭过头去,只见才睡了一顿午觉的夏宁稚,从楼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她咂巴着嘴,眼底噙着困乏的眼泪,轻声呢喃道:
“老妈,晚饭吃什麽呢,这麽香。”
过了一会儿,感受到厨房内传来的杀气,夏宁稚似乎明白了什麽,猛然顿住脚步,轻轻抓住楼梯的扶手。
少女如临大敌,缓慢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喃喃地说:
“不会吧……”她的额头缓缓淌下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