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有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黑点疾驰而过。
少女牵着少年的手,抬起漆黑的雨伞,乘着夜风飞驰过黎京的大街小巷。过了一会儿,伴随着瑰丽的伞面逐渐收束,二人的身形也缓缓下降。
魔法少女余烬的双足先一步落了下来,踩在一辆正在高架铁路上奔驰着的列车顶部。
柯明庆的双脚也踩在了银白色铁龙的上方,他向後退了两步。
余烬没有说话,她一头漆黑而清冽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时而拂过雪白的脸颊。
少女低垂着眼眸,在月光中久久不语,任由柯明庆凝视着她的脸庞。
片刻之後,她忽然转身,沉默地走到了列车顶部的边缘,坐了下来,裙裾像是枯萎的黑蔷薇一样耷拉着落下。
柯明庆靠了过去,坐到了她的身旁。
银白色的铁龙正在驶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少年和少女眺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都市,耳畔是列车的轰鸣声,晚风时而撩起他们的发丝。
忽而,列车驶入了隧道,世界一下子昏沉了下来。
「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这一次,换柯明庆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哥特裙少女默然不语,隧道的昏黄壁灯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眸。
「两年前。」她说,「那时我体内的彗星碎片苏醒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魔法少女,然後有人找到了我,那个人叫做西子月,问我要不要成为她的徒弟。」
「魔法少女三巨头里那个最厉害的麽?」
「嗯。」
柯明庆沉默了很久,列车疾驰在隧道当中,风微微吹起了他的额发。
「你还记得不记得,小时候我说自己以後要成为魔法少女保护你?」余烬忽然问。
「记得。」柯明庆想了想,「当时我好像才读小学一年级,和别人打架了?」
「当时我可心疼你了。」
「看得出来————你哭得比我还惨,搞得我以为被打的是你。」
余烬偏过头来,不冷不热地斜了他一眼:「惊讶麽,我还真的成魔法少女了。」
「拜托,还在惊不惊讶,我刚才心脏差点都跳不动了。」柯明庆叹口气,「什麽叫做自己的妹妹突然变成自己的偶像啊?」
哥特裙少女垂下眼去,轻笑了一声。
昏黄的隧道壁灯照亮了列车顶部,她的笑容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
「对了,你之前对我说自己得了精神病什麽的,是指————你有可能会变成魔女,对麽?」柯明庆低声问。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平静地「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麽不告诉我?」柯明庆扭过头,看着她,「我还以为你真的生病了呢,还在想要不要和老爹和老妈说这回事。」
余烬没有回答,白净而修长的小腿往下伸去,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天?」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柯明庆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魔法少女余烬这个人物开始陷入舆论风波的开端,当时她用魔导光束屠宰了一个名为「鬼手修罗」的罪犯,致使对方的血液如瀑布般流下,染红了一整栋大楼,当这堪称史前血腥的奇景出现在了媒体上的第一时间,便直接引爆了舆论。
他想了想:「那天晚上你没有回家,我们怎麽打电话都联系不上你。」
「其实那天晚上,我回家了。」她低声说。
柯明庆微微一愣,扭过头来,看着她清冽的侧脸。
「你肯定不记得————当时我坐在你房间的窗户外面。」
「真的?」
「嗯。」
余烬低垂着眼,和他讲起了那一天的事情。
那时她仿佛看见一整座高楼被鲜血染红,广场上的人群惊恐万分地尖叫着,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哀嚎丶颤抖,她看见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有一个少女的影子对她咧开嘴角,喑哑地笑着。
她蓦然回首,不仅那座被染红的高楼,周围每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方也都出现了那一个血色的阴影。
那是魔女的影子。
万千个魔女的影子交叠着将她重重包围,她无论往哪望去,那个影子始终没有消失,就好像一场蛛网般覆盖了整个世界,令人室息的笑声如同虫蛹般将她包裹。
余烬垂眼望去,想向其他人求助。
可他们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怪物,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厌恶和恐惧。
於是那一天,她逃走了。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後。藏在那座废弃火车站的隧道里,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生锈的轨道发着呆。
直到天黑了,她才敢从那座火车站里走出来。
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街上的行人在议论着她的事情。
夜深的时候,余烬抱着膝盖,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发呆。
可过了一会儿,她却看见窗户上有一个血红色的影子在对她笑着。
「救救我好麽————」哥特裙女孩把头埋进膝盖里,沙哑地呢喃着,「哥哥————」
列车还在奔驰着,隧道内寂然无声,只有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轻语着。
「我当时敲了很久很久的窗,可你没有醒,睡得和猪一样。」
余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柯明庆静静地听她讲着,想像着那天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孤零零地坐在落地窗外,扭头透过窗户看着他的睡脸发呆。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那时的她稍微安心一点儿吧————
想到这里,柯明庆扭过头去,盯着她的眼睛问:「我服了,你是白痴吗,直接把我叫醒不就好了?」
魔法少女余烬抱着膝盖,把下巴轻轻地抵在膝盖上。
黑色的裙裾耷拉在列车的铁皮上,缓缓向外摊开,就好像一片黑色的湖水在月光中漫开。
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怕叫醒你之後,你也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那其他时候呢?」柯明庆叹气,「你不也没和我说过你是魔法少女?」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和你说。」
「那为什麽————」他话还没说完,余烬打断了他:「我怕把你卷进危险,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柯明庆低低地乾笑,「在这一点上,我们兄妹俩还挺像的。」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列车正疾驰在隧道当中,四周黑默的。
「那时你为什麽要杀死那个罪犯?」柯明庆忽然问。
「他杀了我的朋友。」余烬低垂眼帘,「她是我在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连魔法少女都不是,却遇见了这种事。」
「可是————」柯明庆欲言又止。
她打断了他:「我知道,杀过人的魔法少女,有可能会变成魔女————但如果在变成魔女之前,绮亚玛特彗星就已经收走我的力量,那我就会变回一个普通人。」
柯明庆沉默着。
「但是————」魔法少女余烬说着扭过头来,看向柯明庆,「如果我在彗星到来之前,就已经变成了魔女。」
她顿了顿:「那时候你来杀死我,好麽?」
「我不会杀你的,就算你变成魔女也不会。」柯明庆摇摇头,笃定道。
哥特裙少女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侧过白皙的脸颊,眺望着灯火通明的城市。
「可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不过你这样说我很开心,我之前一直觉得没人能理解我,又得瞒着家人,又得瞒着朋友————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却有了变成魔女的风险,像是被整个世界都放弃了一样。」
少女停顿了一下,侧过如极光般清冽的眼眸,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但有你在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柯明庆默然,半晌也没有说话。
「还记得我刚才在海边说,要陪你一起发疯麽?」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嗯。」
柯明庆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个陌生人,既然只是一个陌生人,那在这一刻权衡利弊之後,做出的决定应该很简单才对,只要利用她的感情,就可以做到随意地操控她。
毕竟她那麽容易相信别人,只要足够接近她,像是催眠一样地对她说「我就是你哥哥,我才不是什麽冒牌货」。
那麽以後哪一天,他迫不得已暴露了自己是一名玩家,他的家人乃至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会对他拔刀相向。
即使那时候,恐怕这个女孩也会傻傻地凑过来,护在他身前。
然後她会像头恶狼一样,愤懑而冰冷地对他们说出「我才不管你们说什麽,他就是我哥,敢动我哥,我和你们没完————」这样的话吧?
对,柯明庆敢肯定。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总对自己相信的事情坚定不移。
所以利用起她是多麽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在这时候做出正确的反应,她就会像一个傻子那样跟在他身後,再也不松开他的衣袖吧?
可这一刻他脑海中的记忆,却如潮浪般翻涌而出。
十岁的那一年,男孩和女孩在废弃火车站里行走着,站在斑驳的轨道上,像是过着独木桥一样展开双臂。
在他恶作剧过後,女孩抱着膝盖,蹲在昏暗的隧道里,抬起头来,带着泪光看向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住她的嘴唇。
记忆是虚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理解这件事,但也忍不住把她当成一个无比亲近的人来看待,心疼,愤怒,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於他的脑海当中。
忽然,一道清冷的话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
柯明庆怔住了,扭头看向她。
少女抱着膝盖,用自暴自弃一般的眼神和语气问:「要怎麽陪我发疯?」
这一刻,狂暴的轰鸣声盖去她的话语声,列车忽然驶出了隧道,来到最为繁华的市中心。在世界的中心,清亮的月光洒在了少年和少女的头顶。
「怎麽陪你发疯麽————」
柯明庆呢喃着,忽然低下了头,深吸了一口城市上空的冰凉空气。
然後,抬起右手食指,高高地指向远处那一栋如巨人般耸立着的英雄公司。
在迎面吹来的狂风中,少年张了张嘴:「首先,把这座该死的公司砸掉,超级英雄什麽的无聊的要死,恶心的要死!」说到这儿,他猛地移动指尖,指向天际线下偌大的黎京铁塔:「然後再把那座塔一起推倒,害死多少人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那样的烂人————」最後,他又指向了远处的魔法少女公司:「如果你变成魔女之後,其他魔法少女就会来猎杀你,那我就把所有的魔法少女都一起宰了。」
说着,少年的手指忽然缓缓垂了下来,他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杀一百个人,我就杀一千个;你杀一千个人,我就杀一万个————」
他顿了顿:「如果哪一天你变成了魔女,那我就变成魔头;如果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那他们也是我的敌人。」
余烬侧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良久都没移开目光。
她从来没见过柯明庆展露出这样的一面,这时的他像是一个稚气的男孩,却又像一个挥斥方道的将军,说着一些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
「为什麽?」她轻声问。
「因为你是我妹妹。」
柯明庆回答得很快,说得是那麽理所当然。
他揉了揉鼻梁,「而且我不是说了麽?我会陪你一起发疯。」
列车行驶的狂风吹起了余烬的头发。她低垂着眼,眼圈已经红了。
下一刻,哥特裙少女忽然侧过脸庞,以飞一样的速度歪着身子向柯明庆靠去。无声间,她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一秒锺,引擎的轰鸣盖去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温凉的触感从柯明庆的脸颊上传来,他的耳朵微微地红了。
列车还在奔驰着,少年像不倒翁那样一动不动,思绪却已然飘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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