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两个中年男人挨着站，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姓黄，做五金生意，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两个空饭盒。
瘦的姓李，在码头扛包，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我跟你说。”黄老板把网兜往上提了提，“我有个朋友，在市政厅里头做事。”
“市政厅的？”李师傅斜了他一眼，“就你朋友多。”
黄老板微微昂起下巴：“那必须的，他跟我说，这地铁，本来定的是中秋开。”
“中秋？”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来吧。后来改了，改成现在。你猜为什么？”
黄老板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左右排队的人，就等着旁人追问。
李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接茬，只是安安静静等着往前挪步。
黄老板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七月要开会，好多外国人来，报纸上天天写那个会。为了让他们来的时候看着像样，所以提前开了。”
“什么会？” 边上另一个排队的路人询问道。
“计算机大会。”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本来一直默不作声，听见这话忍不住开口：“这计算机，可了不得。”
李师傅的兴趣被勾起来了：“怎么个了不得？”
“咱们的后羿三号你知道吧？这可是洲际导弹，听说是靠这玩意儿算出来的。报纸上写过，导弹打出去，落点差多少，全靠机器算。”
“能打到哪里？”李师傅追问道。
“那我哪知道，反正听说远得很。”
黄老板啧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这地铁这东西，也是计算机算出来的？”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计算机很厉害。”
“计算机再厉害，跟我坐地铁什么关系？”黄老板插科打诨道。
戴眼镜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好了，简直是鸡同鸭讲，干脆就闭嘴了。
见他噎住不吭声，黄老板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更盛，又开口说道：
“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大老板，他做百货的。在中央公园站底下拿了两间铺子。”
“就是新闻里头说的那个地下商场？” 隔两个人的一个大婶顺口问。
“对对对，就是这个。” 黄老板顺势说道，胸脯微微一挺，刻意摆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鄙人不才，去年就交了定金，我自己也租下了一间小铺子。”
这话一出，旁边两三个人都转头看向他。
李师傅斜着眼看着他：“我可是听说这底下潮气重，万一渗水，货都要遭殃，你就不怕赔了本？”
黄老板一听有人关注，浑身都舒展了，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老哥，这就是眼界不一样了。一般人一听地下，就觉得阴湿不安全，畏首畏尾。
去年放号租铺的时候，多少人犹豫不敢下手，挑三拣四。”
他往旁边偏了偏脑袋，像是跟李师傅讲，实则故意说给周遭听见动静的人听：
“你看看现在，这条线一通车，一天来往多少人？人流量摆在这儿，就是生意，当初那些不敢下手的人，下现在不知道有多后悔呢。
我呢，经营了一家五金店。到时候进一批好看的首饰、纪念品等玩意，就放在这地下商场卖。”
他说到这里，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旁人的神色，等着看人家羡慕。
“再过一阵子，等那些洋人还有外地人来长安，就能买来当纪念品。”说完骄傲的看着周围人群。
戴眼镜的青年早就看不惯这副嘚瑟样了，淡淡说了句：“外国人喜好难说，你这东西未必好卖。”
黄老板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像是笑读书人不懂世道：
“机会摆在眼前，这发财的生意我都说给你们听了，你们还不信？
上头赶着提前开通，招待外宾，这整条地下商场肯定照料得周全，这是送上门的生意。”
小赵站在这边上，听的一清二楚，心道：这个人倒是有点眼光，就是嘴巴太大，爱显摆。
却说会做生意的，可不止是黄老板一人。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温度慢慢升起来了。
站台外，一辆三轮车停在人行道边上，车斗里放着一只大木箱。
箱子外面裹着一床旧棉被，棉被是蓝格子的，边上用麻绳捆了三道。
卖冰棍的汉子，剃着平头，站在车边上喊：“冰棍！凉茶！果汁！冰棍两块，冰可乐四块！”
有人掏钱，他掀开棉被一角，里头一股白气冒出来，他手伸进去，摸出一根，递过去。
队伍边上又来了两辆三轮，一辆卖甘蔗，一根一根立在车斗里。
一辆卖椰子，椰子上插着吸管，吸管是纸卷的。
维持秩序的城管从街那头走过来，老远就瞧见了这几个摊贩。
汉子的将接过钱的手停留在半空，看见城管来，都有些不自然了。
这个地方可没有规划摆摊的点，抓住就要罚款的。
城管看了看那床棉被，又看了看排队的人，队伍里已经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冰棍了。
汉子的说道：“您看看，这天多热，这要是中暑了，对你们的工作也造成麻烦不是？”
城管刚要说话，后头排队的一个老太太喊了一声：“当差的，我们口干，买根冰棍不犯法吧?”
城管将帽子摘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就一上午，别挡道，往边上挪挪。”
“我这就挪。”
“还有，卖完之后，地上的包装纸你都要给你收拾干净。”
汉子连连点头：“冰棍棒和包装纸，我都会收好着呢。”
城管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三十根冰棍，用袋给我装好咯。”
卖冰棍的一听，麻利的拿出一捆炳坤直接装袋，又往里面搭进去几瓶可乐：“您拿好！”
城管见他这么懂事，又掏出了十块钱：“冰棍2块一根，这一共六十。
至于这可乐就不要了，别毁了我名声。
记住咯，地上的冰棍纸、凉茶渣子，收干净，别挡住路口。
你要是让我难做，就别说我为难你。”
“晓得晓得！一定守规矩！” 汉子伸手把木箱往路边又挪了半米，让出更宽的通道。
周围群众倒是一片叫好，不少人可都是从混战时期过来的，可没少收到官府的剥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手里拄着根竹拐，叹了一句：“放在早些年，哪有这样的场景。
以前街上管事的过来，别说花钱买东西，摊子上的吃食顺手拿了就走，你还不敢吭声。”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战乱的时候，衙役上门，拿东西跟抢一样。那时候谁见了当差的不躲？”
站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人也说道：
“现在年年都有巡查，但凡有人借着职权吃拿卡要，被人举报查实，下场都不轻呢。”
那城管听到这话，大声说道：“说得好，我当这份差，可不是为了为难你们。当初为何要成立这个职位，想必你们也知晓其中的原因。
当初那些人欺行霸市，胡乱收取保护费。
要是放任到现在，恐怕这地下商场，也要被他们给霸占了。”
“说得好！”只见边上早就有记者将这话听的一清二楚，挤过人群，目光直直落在这名城管身上。
城管心里猛地一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脸上依旧维持着方才坦荡爽朗的模样。
只是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眼观六路，看到了眼前这人挎着记者常用的帆布包，一眼就猜出是跑新闻的。
所以才执意把多出来的十块钱补上，那几瓶可乐说什么都不肯收。
记者直接掏出纸笔采访道：“那你觉得，基层执法最难拿捏的，是不是就是这份分寸？”
“正是，大伙的眼睛都亮着，有谁把职权当便利、欺负人的，尽管举报，绝不姑息。
该管的地方一定要硬，占道堵路、乱堆垃圾这些坏规矩的，不能放任。
可人家小摊贩讨生活不容易，只要不碍大事，我们也不能一味赶尽杀绝。”
说着他侧头朝卖冰棍的汉子那边看去：“就像今天，他不堵通道、不乱扔垃圾，好好做生意，我们城管不会驱赶，还会照顾一下生意。
但便宜我们公职人员绝对不能占，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不过要是占道摆摊，影响通行，那我作为城管，就不能看着不管，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说的这番话，让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一个四十岁的科员，会从处长的位置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