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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后怕(1)

    屋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从草场那边刮过来,带着枯草的涩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卷起院子里的尘土,打着旋,又落下去。

    几个男人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像几颗被风吹散的棋子。

    谁也没有说话。

    齐云萧站在矮墙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拉链坏了的背包。

    他把那件粉色衣服塞进了最里层,用其他东西压住。

    拉链拉不上,他就把背包的盖子翻过来,用搭扣扣住。

    他的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确认它不会弹开,才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罗桑。

    齐云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裴怡根本适应不了这里。”齐云萧说。

    “你们生活习惯不同,她吃惯了大米白面,喝惯了白开水,吃不惯糌粑,喝不惯酥油茶。她怕冷,这里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她受不了。她爱热闹,这里方圆十几公里没有大型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美食街。她在这里待不长的,终有一天她还是要回去,回到我身边。”

    “而且她换季的时候鼻炎很容易发作。川西这边气候又干燥,她很容易流鼻血的。”

    齐云萧并不知道,裴怡只是上学那会身子骨弱,经常闻着花粉,过敏性鼻炎。

    裴怡小时候流鼻血,仰着头,用手一摸,那血从鼻孔喷出来,还会晕血。

    可是自从她初二第一次来了大姨妈,开始习惯每个月那几天垫姨妈巾。

    就莫名其妙治好了晕血。

    这么多年,其实裴怡早就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

    就像裴怡当初暗恋过齐云萧,现在却不愿意和他结婚一样。

    齐云萧这么多年,仿佛对裴怡的记忆,还停留在上学时候的她。

    罗桑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落在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草场上。

    “你俩恋爱结婚根本不现实。”齐云萧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像一把钝了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人们最脆弱的伤口。

    “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异地恋?你在川西,她在无锡,隔了几千公里。还是你舍得让她远嫁?让她离开她的父母,离开她的朋友,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来这片她连路都不认识的牧区?你以为不被她父母祝福的爱情,就能走得长远吗?”

    罗桑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齐云萧。

    罗桑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了。

    也许多吉和平措还有年轻人的那份执着热烈,但罗桑确实要比两个弟弟考虑得更多。

    他早就过了那个不管不顾的年纪。

    知道爱情并非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不是只有心动就够了。

    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户口本和房产证,买学区房换代步车,

    以及锅碗瓢盆和生活的一地琐碎鸡毛。

    爱意会在这种冲突下,趋于平淡。

    他全都考虑过。

    在每一个翻来覆去的深夜,在每一次挂断电话之后,在每一根事后烟燃尽的瞬间。

    他想过她会不会留下来,想过自己能不能跟她走。

    想过那些她从来没提过、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意的现实问题。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罗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在。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和裴怡隔得距离实在太远了。

    那时他并不相信“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他觉得都是骗人的,是那些爱而不得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话。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他那时候怕自己做不到。

    当时他选择出家,也是因为低估了裴怡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他以为她只是一阵风,吹过了就过了。

    他以为她只是一场雪,下完了就化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经书会填满那些她留下的空隙,酥油灯的光会照亮那些没有她的夜晚。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同样也低估了裴怡愿意等他的决心。

    他以为裴怡只是小孩子秉性。

    今天喜欢,明天或许就不喜欢了。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

    以为她会像忘记一个普通的过客一样忘记他。

    何况喜欢裴怡的男人也不少,也许当她陷入下一段恋情后,就会完全忘记自己。

    毕竟他们当初相识不算久,就当是露水情缘一场,终究要相忘于江湖。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念得像经书一样熟。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些她发来的消息,他看了又看。

    没敢回复,却舍不得删。

    那些她存在过的痕迹,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抹不掉。

    那些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印子,深得像是用刀刻的。

    在寺庙里他想了很多。

    白天念经的时候想,晚上打坐的时候想。

    深夜躺在僧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想得睡不着。

    他想,也许是他错了。

    也许山海不是用来平的,就是用来翻的。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他以前总是想着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缘分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强求不得。

    如今他却想要争一争。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

    罗桑从矮墙上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我愿意跟她回无锡。”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但那些字还是稳稳地落进了齐云萧的耳朵里。

    “我可以放弃从小生活的牧场,这里的牛羊也可以变卖作为以后生活的支出。我现在想通了,我可以做到,为了一个人,去到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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